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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013/09/12出版】《你不爱我没关系(上、中、下)》作者:蓝白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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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言情预告] 【2013/09/12出版】《你不爱我没关系(上、中、下)》作者:蓝白色  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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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9-20 19:00:57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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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不我活兮 于 2013-9-21 09:11 编辑

《你不爱我没关系(上)》

出版日期:2013年9月12日

【内容简介】

如果不是爱他,她哪会那麽傻,一年等过一年;
因为还是爱她,他只能一回再一回,原地等她。

他是池城,五年前突然被个女人招惹了,她跋扈狡猾,
脾气也差,还总笑得无辜地耍得他团团转,
让沉稳内敛的他气得想跳脚,却又拿她没办法,
恼火地想丢下她不管,却又舍不得放手。
他以为自己不轻易动情,不容许女人撒野,
更不让女人左右他,在他眼中,女人等於麻烦,他惹不起,
却不小心栽在这素行不良的女人手里。他是她的男人,
所以他对她百般纵着宠着,舍不得说不,可没心没肺的她,
前一刻还被他压在身下娇喘求饶,
下一刻却翻脸不认人的吵着跟他分手。
池城承认,他这人是冷漠了些,对女人一向也情淡,
可时颜似乎忘了,他这辈子唯一打过交道的女人是她,
放进心里的女人也是她,现在她想跟他一刀两断,他死也不准!


第一章

  半夜,她醒过来。

  在这间房间赤裸着背脊,靠在身後硬朗的胸膛中,她并不觉得冷,刚才做得太激烈,她浑身酸痛,在男人臂弯的桎梏中转个身,有些艰难。

  他身上味道繁杂,菸草、酒精还有……她的味道,时颜将下巴垫在他宽厚的肩头上,轻嗅着。

  曾经略显清瘦的身躯如今已变得健壮,下颚线条也更为锋锐,眉峰蹙着,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眼睛,墨黑墨黑的,即使是在刚才那样痴迷而狂热的纠缠中,瞳孔里依旧带着沉沉、压抑的光。

  连她都讶异,自己对池城的一切竟记得这麽清楚,事实证明,五年时光远不够她用来遗忘。

  时颜亲吻他菲薄的唇,并开始思考他醒来後,自己第一句话要说什麽。

  静谧空间中有他微不可闻的呼吸声,也许她该奢望时间停在这一秒,但他的手机蓦然发出震动声,原本的安静就这样碎了一地。

  时颜动作灵敏,手机响了两声就被她按了拒听键。

  黑色iPhone进了一则简讯,署名是洁一。

  时颜本无意窥探,但就是这麽鬼使神差,看到这个名字,她的手指就失控了。

  点开来看,内容简短,我两点的班机到台北,还没睡的话来接我。

  洁一……她之前见过这个叫冉洁一的女人,匆匆一面,在池城的办公室外,那女人似乎是来跟他告别的,离开办公室前在门口拥抱了他。

  当时的时颜远远望着他脸上出现难得的笑容,她死死捏着文件,自己冷笑,那一刻她才意识到,也许在她还痴心妄想着自己无可取代的时候,早就被取代了。

  反观他们现在这一地、一床的淩乱……那他们现在这样又算什麽?

  池城翻了个身,睁开眼睛。

  床头亮着的台灯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,这个女人坐在床边,见他醒了就凑过来。

  池城先看到她面无表情的脸,他一时有些恍神,然後才看到她手里拿的文件夹。

  他目光一黯,即刻便恢复千山暮雪般的一脸冷色。

  他坐起来,她扬起笑,「池先生,现在有空看看我们时裕的合约了吗?」甚至连签字笔都一同送到他手中。

  一室安静,他凝视了她几秒,突然发笑,「五年了,你一点都没变,还是这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」

  接过合约,池城没低头看半眼,手一挥,文件夹撞倒台灯,一声闷响後房内陷入一片黑暗。

  时颜不置可否,黑暗中一双眸子很亮。

  一如五年前,面对她的沉默,他又一次挫败,败得彻底。

  池城在黑暗中穿衣离去,没有迟疑,半点都没有。

  直到关门声响起,时颜才捡起合约,就此坐在地上没再起来,良久之後她才仰起头,终是一笑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一段记忆,一座空城,时颜离开了这间小屋。

  曾经租住的这里有太多欢乐与争吵,一下子只剩下她一个人,静下来的时候格外恐怖。

  时颜小心翼翼锁好门,差点习惯性的就要将钥匙放到廊檐的花盆底下,这时才想起他根本不会再回到这里,不管有没有留下钥匙都无关紧要了吧。

  坐在车里,时颜回眸看那没亮灯的房间。

  当初分手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放下,直到後来才明白,她把自己所有的快乐都遗落在这座城池。

  时颜脑子有点晕,车开到家里车库时,她看了看时间,淩晨三点多,没想到这麽晚了,席晟竟然还没睡。

  「怎麽还没睡?」

  「怎麽现在才回来?」

  两人同时开口,席晟笑了,「我刚完成一幅汽车设计图,正要去倒水喝。」

  高大的年轻男子穿着睡衣站在玄关,却是小猫一样可爱的动作,揉揉眼睛,递上拖鞋。

  她「哦」了一声,换上拖鞋,回头就要进房间,却被席晟拦下。

  席晟上下打量她一番,明显不一样,几枚衣扣都被扯掉了。

  「去约会了?」

  时颜掩了掩敞开的领口,摇摇头,她的腰很酸痛没办法走快,否则一快走脚就有点不听使唤的席晟绝对追不上她。

  席晟下巴点一点她颈上暧昧的红痕,「裴陆臣?」

  时颜没有回答。

  「还是那……池什麽的?」

  她越是不回答,席晟越是笃定,扫一扫她的肩,「都不错、都不错。」

  不错?时颜眉一皱,如果我告诉你,就是他害你差点要坐一辈子轮椅的,你还会觉得他不错?

  时颜的话压抑在心里没说出口,到嘴边的依旧是那一句,「在把家里的债务还清之前,我不会想其他的。」

  「你别这麽……」

  时颜觉得很烦,「如果你还寄望我有钱供你回南加州继续读ACCD的话,现在就给我闭嘴。」

  这坏脾气……席晟自讨没趣,乖乖溜去厨房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白色Land Rover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疾驰,路灯的光隔着挡风玻璃映在池城眼里,是旖旎却淡漠的光泽,他不觉越开越快,快得像不在乎车毁人亡一样。

  五年时光荏苒,什麽都在变,唯一没变的只有这个女人,她还是知道怎样能最快让他动容,也最快让他动怒。

  到岔路口时红绿灯转换,池城回神瞥见,一个紧急煞车猛地停下。

  被安全带勒得有点痛,他把领口扯开一些,看到锁骨处一枚小兽一样的牙印,那是自己在几小时前的痴缠中被她咬伤的。

  想起当时哪是做爱,简直是一场战役,嘴巴、身体纠缠在一起,一波波情潮席卷,俱是血腥的味道。

  这麽多年,谁都当他无坚不摧,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的伤痕每一道都刻着时颜的名字。

  冉洁一曾告诉过他,同一个人没办法给你相同的痛苦,当伤害重复,伤口会因习惯而麻木,如果冉洁一说的是真的,那他现在的疼痛从何而来?

  思索良久却不得结果,红绿灯换了几轮,他的车依旧停在路边。

  池城终是笑出声来,又看着照後镜里,自己的笑容如何一点一点落寞下去。

  如果不是他负责这个酒店的工程,又或者时颜没有回国,没有走投无路到肯跟他再有交集,如今一切会不会不一样?

  一瞬间,只是一瞬间,池城脑中冒出一个念头,时颜,什麽时候轮到我将你的感情践踏一遍又一遍?

  池城拨电话给许秘书,「联络时裕的负责人,叫他们明早九点带着设计图到金寰开会。」

  他是温和的上司,此刻却语调冷硬,许秘书连声说是,池城挂了电话,降下车窗,手肘搁在车窗边,吹点冷风清醒一下。

  另一边,时颜接到许秘书的电话时,她刚洗完澡。

  说是时裕拿到竞标名额了,别的情况许秘书也没再透露,时颜在电话里连道两声谢,放下电话,折回浴室吹头发。

  时颜看着镜中的自己,她还真拿自己换来了这次机会?她觉得有必要庆幸一下。

  「笑。」时颜看着镜中的自己命令着,然後她就真的笑了出来。

  这样起码能睡个安稳的觉了,男人什麽的,等她把时裕重新拉回正轨再去想。

  几小时後,时颜醒来,将一层一层的粉扑上去,勉强盖住黑眼圈,她往化妆镜里上看下看,又觉得妆有点浓。

  重化?她决定重化,起码要漂漂亮亮地出现在某人面前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时裕最大牌的设计师Chris跟着时颜去金寰开会。

  因为那次的剽窃事件,时裕在业界的名声一落千丈,这次竞标,时裕的方案提得最晚,其余几家设计公司认定时裕不构成威胁,都和时颜他们保持距离。

  人情冷暖、世态炎凉,时颜也不是第一次体会,早就习以为常。

  会议进行得算是顺利,池城在快结束时才出现,就简单说了那麽几句,他依旧西装笔挺,散发着压迫力十足的气势,依旧没看她半眼。

  会议结束,时颜去了一趟洗手间,十分凑巧,她在隔间里听到自己被别人谈论。

  「也不知道时裕用了什麽手段,金寰世纪酒店的竞标也染指得了,真看不出那女的挺有两下子的啊。」

  「你是说她……」话顿在这一点,意味分外明显。

  刚才说话的人笑着,「怎麽可能,没看见刚才开会时池总监看都没看她一眼?我们总监对漂亮女人向来冷淡得可以,大老板人在苏黎世,也没空回来睡女人。」

  时颜辨出了这个女人的声音,是昨晚商务晚宴上,裴陆臣原本的partner。

  洗手间不愧是八卦诞生的场所,时颜哭笑不得,不由得忆起她刚回国那段日子,跑台中的一个专案时,曾经碰到大学同学,她当时也是在洗手间听到老同学谈论自己。

  我就说吧,那种女人迟早会有报应。

  我一直都看她不顺眼,当初有必要这样对池城吗?呼之则来、挥之即去的,不就仗着他喜欢她吗?

  那种女人谁知道?看起来挺清高的,池城对她那麽好,她到头来还不是甩了全心全意对自己好的,跟着一个老头跑了。

  时颜还记得,那次是她五年来唯一一次哭,躲在洗手间的隔间里落泪,肝肠寸断、悄无声息,因为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,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麽。

  此刻的时颜听着那两位「池总监、池总监」地叫,意气风发地推开隔间的门。

  洗手台前的两个女人从镜子里看到时颜,那一刻的表情变化着实精彩,时颜则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洗手。

  对於女人,美貌与气势皆是奢侈品,此刻却由她娓娓道来。

  时颜只是在镜中对着这两人微微一笑,「上班时间乱嚼舌根,你们上司知道了会不会炒你们鱿鱼?」

  二人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时颜看看镜中自己无瑕的妆容,刻意拨一拨头发,「我跟你们上司很熟,要不要我去他那里也嚼一下舌根?」

  虽然没有因此而消气,但起码吓得两人不敢再开口,时颜挑眉觑她们一眼,心情顿时转好,到楼下餐厅补吃早餐。

  才没坐多久,她就看到害自己刚才被人诟病的罪魁祸首。

  在这寸土寸金的商业区,金寰占了办公大楼第三十九楼到顶楼,这位裴陆臣开的那间玩票性质的小公司在二十四楼。

  遇到他总是没好事,时颜用餐巾纸擦擦嘴角,正准备起身,裴陆臣已经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,一副巧遇她的模样,「昨晚我可是找了你一个多小时。」

  昨夜的晚宴是为了庆贺金寰总部坐落台北而办,时颜不能错过最後一次机会,只能利用一下交友广阔的裴陆臣。

  「当时有事先走了。」时颜答得轻巧。

  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,一般男人大概从此就不敢对她有任何兴趣,偏偏难度越高,裴陆臣越喜欢挑战。

  裴陆臣眉一皱,嘴角却是笑,「虽然你利用完我就把我甩了,但毕竟昨晚我们还跳了一支舞,我也算你的partner,怎麽能不打一声招呼就溜得无影无踪?」

  时颜一时语塞,她确实该说谢谢的,谢他请自己跳舞,让她成为全场瞩目……不,只是那个男人瞩目的焦点。

  时颜手放在桌上,恰逢此时,裴陆臣手指状似无意地滑过她的手背,让她顿时打消了说话的念头。

  「真的没有发展的可能?」他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,时颜闻得头痛,不远的那一桌上,坐在那里的女人还在往这边瞟。

  时颜冲那女人笑一笑,扭头又对裴陆臣笑说:「您觉得我跟一个『会走路的生殖器』会有什麽发展的可能?」

  裴陆臣像是真的无奈了,「伶牙俐齿的女孩。」

  时颜想着要怎麽溜,正要把手机掏出来,就有电话打过来。

  「抱歉,接个电话。」

  裴陆臣沉默地看着她离去,眸光深深,表情有些晦暗。

  时颜头都没回,自然欣赏不到裴陆臣难得的黑脸,她终於如愿离席,电话那头是Chris有些激动的声音,「我刚听到许秘书在讲内线电话,池总监要她把我们的资料送到他办公室去,你赶快过来一趟吧,看起来很有机会。」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位於四十一楼的总监办公室,池城在电脑上大致看了看时裕过去的设计成果,剽窃事件爆发之前,时裕还是有很多拿得出手的好作品,他的手边是许秘书送进来的资料,池城取过来大致看了看,随後直接翻到最後一页。

  看到所有者那一栏揭瑞国三个字,池城着实愣了几秒,就是这个男人带走了她……

  内线电话响起,成功地将他的思绪拉回,池城勾起话筒按下二线,这是秘书专线,但对方一直不说话,池城不得不问:「什麽事?」

  回话的却不是许秘书,而是冉洁一笑吟吟地说:「是我。」

  池城听出她的声音,神情松懈下来,「什麽时候回来的?」

  「你没收到我的简讯?」

  「什麽简讯?」

  「没什麽,中午一起吃饭吧,我在飞机上认识了一个义大利男人,我把他约出来,到时候你帮我看看。」

  像小孩子玩游戏一样,明明只隔了一扇门,两人还是用电话聊得很开心。

  幼稚……时颜远远看着这个手持电话的女子,突然就冒出这个念头。

  一部分是在鄙夷,另一部分偏又不禁要猜池城现在正说着什麽,能将这冉小姐逗得笑靥如花,时颜是知道的,他平时寡言少语,一旦认真哄起人来却总能字字温存。

  笑靥如花的冉小姐终於放弃这无聊的游戏,挂了内线电话直接进办公室。

  冉洁一和池城见面其实也没多说什麽,看见满桌的文件就知道他在忙。

  池城话也不多,「哪家餐厅?」

  「就在对面的Tiamo吧,电梯里有广告,听说新到的厨师手艺不错,拿手的料理是义大利菜。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那你先忙,我走了,别迟到。」见池城点头,她勾唇微笑,走出了办公室。

  冉洁一和许秘书还算熟稔,其实她带了礼物给池城,一副钻石袖扣,她怕他不收,把礼盒给了许秘书,「晚上下班的时候帮我交给他。」

  「冉小姐,你们可真恩爱。」

  冉洁一但笑不语,看看时间,真得走了。

  当冉洁一转身离去时,一眼便瞥见会客椅上坐着的那个女人,只是一瞥而已,冉洁一瞬间目光一黯,脚步顿住。

  时颜明显感觉到这位冉小姐的注视,她原想等冉洁一走了之後再起身,但这女人偏偏就盯着自己不放,时颜只好礼貌性地朝她微微颔首,起身走向办公室。

  这道目光一直尾随着时颜,但时颜没回头。

  金寰要建亚洲唯一一间七星级酒店,就算只能从中分一小杯羹,她的设计公司也能凭此一役咸鱼翻身,时颜很清楚,自己现在没时间风花雪月、顾影自怜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Taimo的义大利菜做得很道地,趁新男友去洗手间,冉洁一赶紧问池城,「你觉得他怎麽样?」

  「不错。」

  真是千篇一律的答案,冉洁一低头暗忖,自己是不是该苦笑一声?垂眸想了想,实在笑不出来,「我上午在你办公室外面见到了一个女人……」

  池城像是没听见,低头专心致志地享用着白松露料理。

  「我好像在你的皮夹里看过她的照片。」

  「我皮夹里没放照片。」池城没什麽表情,回答也漫不经心。

  「不是你现在这个皮夹,是之前那个。」他从来不是说话拐弯抹角的人,突然这样闪躲,冉洁一有点应付不了,「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去瑞士度假,你掉过一个皮夹?你那时候像疯了一样,让工作人员陪着在雪场找了几天……」

  冉洁一正说着,无意间瞥见新男友正往回走,她顿住没再说下去,这样追根究柢,连她都鄙视自己。

  午餐有点不欢而散的味道,虽然池城最後依然微笑,「带你男朋友到处逛逛吧,等我这阵子忙完一定会尽地主之谊。」

  然而池城近来昏天暗地的忙,金寰历来是稳紮稳打的经营团队,用地预算审查、环境评估、招标竞标都已经展开,但工程前期诸多问题还是令他伤透脑筋。

  直到一个多月後,池城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欠一次地主之谊,打电话过去,冉洁一早已换了下一任男友,他想劝劝她别这麽放纵自己,但听她在另一端语调欢快,池城也没多说。

  刚挂电话,秘书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进来,提醒他晚上要请市政府的人吃饭,时间快到了得赶紧过去。

  这顿饭在谭府享用,一轮酒敬下来,一群人喝酒划拳,续摊的夜总会里多了美人做伴,喝得就更多了。

  池城从包厢里出来,夜总会的小姐竟然也跟着出来,他揉着太阳穴摆手要她进去,自己默默走到了僻静处,扯开了领带抽菸。

  这是市区最着名的夜总会,灯红酒绿、夜色旖旎,设在转角处的洗手间用的是黄铜把手,熠熠生辉,周围夜夜笙歌,唯他孤身一人,池城顿觉落寞。

  静谧中突然有一抹身影,捂着嘴冲进洗手间……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时颜扒着马桶吐得很凄惨,终於胃里不再翻搅,这才狼狈地站起来,她对着镜子愤愤咬牙,合约还没签就喝了她八万的酒,「他妈的!」

  骂过之後才不再那麽心痛,时颜漱口补妆,喷了喷口腔清新剂,边低头顺顺裙角,边走出洗手间,此时一双发亮的皮鞋出现在她面前。

  虽然鞋是双好鞋,时颜却语气不善,头也不擡地说:「让开!」

  对方没动,依旧拦在她面前。

  时颜扶着额擡起脸,一副要教训人的模样,嘴都已经张开,等到看清眼前人却愣住了。

  她反应倒是很快,愣过就笑,「好久不见,真巧啊。」

  池城眉眼压得很低,眸光晦暗,上下打量她一番,肤齿俱白,薄薄的嘴唇玫瑰色,黑色的裙,宽腰封勾勒出腰线的曼妙,初夏季节穿得未免少了一点。

  他越是冷脸,她越是巧笑倩兮,「对了,下周就要公开竞标结果,如果中了,我一定代表我们设计公司请你这个大恩人吃饭。」句句官腔,说得时颜自己都觉得有点假惺惺。

  在池城的沉默中,时颜脸上的笑越来越挂不住,「不打扰你了,我也还有应酬,得先走了。」

  不知算不算逃过一劫,时颜转身的瞬间就撤了笑脸,下一刻却手腕一紧,很突然地被他抓住。

  「你……」池城欲言又止。

  「怎样?」她的尾音微扬,彷佛带着挑逗。

  池城的面容恍若蒙着一层雾,将真正的情绪藏得极深,他没说下去,松开攫住她手腕的手,递过来一个塑胶药瓶,「解酒药,你拿着。」

  他的嗓音略有些清冷,眸中泛着黯黯的光,疏离又得体,时颜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,无声地叹了口气,这样的男人真是美好,她原本以为自己戒得掉……

  池城把药瓶放在她手里就走了,眼睁睁看着他离开自己的视线,时颜脑中那根拿来自制的神经砰的一声断裂,「等等!」

  池城背影一颤,竟然真的停下来,却没有回头。

  时颜快步赶上,距离很短却有种气喘吁吁的错觉。

  穿着高跟鞋的她身高仍只到他的耳根,她仰着脸,正与池城低眸俯视的角度契合,连这种高度差都能勾出时颜对过往甜蜜的记忆,真是要命,她想。

  「别对我这麽好,你会後悔的。」

  池城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,微微眯起眼,那是他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,时颜没解释,突然踮起脚凑近他。

  池城下意识退後一步,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局促,时颜观察到时竟肆无忌惮地笑开,池城想板起脸,但下一秒就感觉到湿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。

  时颜在他白衬衫的领口处印下一枚唇印,很用力,唇印完整,鲜红欲滴。

  她仰起脸面对他,眉梢眼角尽是飞扬,甚至带着一点邪气,「看你回家怎麽解释……」

  这挑衅的女人!池城心火突然蹿至头顶,也道不清自己在气什麽,时颜正要退开,蓦然被他锁住腰肢,一下子撞进他的胸膛。

  时颜胸口闷痛,还来不及反应,池城另一手已经托住她的脖子,不再给她半点空隙挣脱,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招惹了他的女人。

  下一秒,带着怒气的吻烙在时颜的唇上,伴着他的酒气渡进她口腔的,还有他强势却柔软的舌。

  身後是墙壁,身前是他,同样的不可撼动,时颜的拳头抵在他胸口上。

  嗅着他的鼻息,彷佛回到当年图书馆的书架深处,他初次吻她的那个瞬间,时颜慢慢闭上眼睛,还是老习惯,热吻後,他喜欢在她唇角细密地吮。

  时颜反勾着他的颈子,满足得险些要哼出声来时,听见满含嘲弄的嗓音,「我女朋友正在出差,你要我回家向谁解释?」

  这招彻底激怒了她,池城被猛地推开,踉跄几步才站稳。

  「你这个混蛋!」她气到声音都有点发抖,反观他却笑得十分不屑。

  从来都只有他被她激怒的份,这次角色对调,池城还真不知要如何回答,其实他挺满意的,因为暂时不用看到她脸上虚伪至极的笑。

  第二章

  时颜冲回自己的包厢,里头暴发户老板正搂着一个酒店小姐唱歌,整间包厢非常吵,见时颜回来,暴发户眼睛发光,忙推开怀里那个,伸手叫她,「小时啊,过来过来!」

  时颜勉强弯出一点笑容,坐到他身旁刚空出的位子上,示意助手把她的公事包拿过来。

  「赵总,这是我们的合约,您签了这份,明早我们就……」

  「不急不急,来来来,帮你点了歌。」麦克风递过来,「我最爱这首,经典老歌。」

  时颜硬着头皮唱完伤心酒店,见姓赵的笑咪咪的,以为他终於肯签字了。

  他迟迟不拿笔,反倒抓住了她的手,不仅如此,他的手臂也同时挨过来,蹭着她裸露的肩头。

  他又替时颜倒了一杯威士忌,杯口直接凑到她嘴边要她喝,时颜嘴角有笑,拳头却捏得死紧,仰头又喝完一杯。

  赵老板非常满意,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,「你们年轻人气色就是好,喝了酒更好看,红通通的……」他手指头要往她嘴上摸去,时颜忍无可忍,咬紧牙,手腕用力,考虑要不要狠狠搧他一个巴掌。

  他手指离她嘴唇只有一公分时,突然被人打断,「砰」的一声,有人推开了包厢门,来人三步两步就走到时颜面前。

  「你谁啊你……」赵老板没说完,领子一紧就被人揪了起来,紧接着就挨了一拳。

  赵某人的痛呼声在时颜听来分外动听,可惜容不得时颜再继续欣赏,转眼她就被闯入者带出了包厢。

  裴陆臣把她拽出夜总会大门,手还一直抖,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兴奋。

  时颜脸上虽然笑呵呵的,一副十分痛快的模样,暗地里却已悄无声息掰开了他的手。

  裴陆臣手心突然空落,总觉得少了什麽,一见她笑更是脑子发热。

  「我碰你半截手指头都不行,那头猪摸了你半天,你怎麽都没反应?」

  时颜忽略他的怪腔怪调,从包包里拿出半瓶矿泉水递给他,应酬混多了,矿泉水随身带着,随时可以掺到酒里。

  「喝点水,消消气。」

  「难道我裴陆臣还比不过一头猪?」他仍不泄恨。

  时颜倒是优哉游哉,「裴先生,嘴巴放乾净点,拿自己跟畜生比,挺落漆的。」

  「你这女人怎麽可以……」

  「谢谢。」时颜打断他,语调柔软。

  他一时语塞,不觉看着她的脸,认识这麽久了,第一次见她发自真心的笑。

  裴陆臣还来不及反应,大门那边突然人影晃动,满脸是血的赵老板带人从夜总会冲了出来。

  时颜慌忙将还在恍神的裴陆臣拉低,两人一起躲在车後。

  柔软的身躯就这样不经意地嵌进怀里,裴陆臣猝不及防,心头泛起一阵止不住的震颤,这种略显生涩的悸动,令他有种回到不谙情事的少年时代的错觉。

  时颜像是感觉到他的心跳,等那些人往反方向追去,时颜立刻站起、退後,让两人之间隔出一段距离。

  裴陆臣乾咳一声,「他们一定会到你停车的地方等你,我送你回去。」

  「不用……」时颜执意拒绝,却在瞄到他身後的某人时顿住,随即改口,「好啊。」

  裴陆臣没弄懂其中蹊跷,顺着时颜的目光回头,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那里,那男人站在几个喝醉的男女旁边,更显得抢眼。

  距离有点远,对方的面貌看不太清楚,身姿倒是极佳,气宇轩昂、派头十足,望向他们这边,目光悠远却带着压迫感。

  裴陆臣觉得对方很眼熟,想再仔细看看,但时颜已经开口催他,「我们走吧。」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裴陆臣开车,时颜一路上都在打电话,裴陆臣在旁边听,半句话都插不上,他心里认定她这是故意的,但他也没办法。

  送时颜到家时,裴陆臣说:「不请我上去坐坐?」

  时颜沉默地解开安全带。

  「Goodbye kiss总该有一个吧?」

  时颜沉默地打开车门。

  裴陆臣头探出车窗,「我明天来接你?」

  时颜头都没回,手臂举高挥了挥,也不知道是在拒绝他还是跟他道别。

  冷感的女人真是无趣啊……目送着她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见,裴陆臣猛一踩油门,转眼间已驶出很远。

  时颜回到家,席晟破天荒地抱着半颗西瓜在看电视。

  「我刚在窗台边看到有人送你回来。」

  高跟鞋往鞋柜里一丢,时颜赤脚走过去,「小孩子别多管闲事。」

  「到底是谁?他那辆保时捷颜色可真骚包。」

  时颜暗暗在心中腹诽一句,他人更骚包。

  「裴陆臣?」

  「你烦不烦?」

  看来是猜中了,「你什麽时候带他回来给我看看?」

  「你对一个男人这麽好奇干嘛?」

  「我都吃了他十三盒顶级比利时巧克力了,能不好奇他长什麽样子吗?」

  裴陆臣不是个容易妥协的人,要他别送礼物到公司,他直接改送到家里,结果全入了席晟的口袋。

  时颜无意多谈,瞄了电视一眼,「这什麽电视剧?不好看,转台。」

  「韩剧,不换。」

  「你什麽时候喜欢上韩剧了?」

  席晟不置可否,只顾看着她,心思明显不在电视上,「你看这个演员,叫池城。」

  刹那间,时颜像被定格般一动也不动,连目光都怔住了,随後她猛地擡眼。

  席晟姿态懒散地靠向沙发椅背,拿遥控器的手却隐隐僵硬着,「你之前不是说金寰的case是你前男友在负责吗?我老是想不起他的名字,现在终於记住了。」

  她每次喝醉酒总爱念叨同样的话,他一直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麽,原来不过是个名字,池城……

  过去,这个喝到胃穿孔的女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,蜷成一团抱着自己,那样痛不欲生的一句,「池城,我好痛……」席晟一生都不想再听到第二次。

  「他比电视上这个好很多。」时颜心有戚戚焉,声音不觉低了。

  席晟表情已有些僵,「我还真没听你夸过谁,哪里好很多?」

  「哪里都好很多。」一句话说得三分像叹气,七分似惋惜,席晟没料到一贯波澜不惊的她会是如此反应,心里一酸,立即转台。

  他是一时嘴快,问出口了才觉得懊悔,时颜却像刚回过神来似的,「我先去睡了。」

  「哦。」席晟盯着电视胡乱转台,心思飘得老远。

  早晨的时候,守着电视一夜无眠的席晟洗了个晨间澡,买了早点等时颜起床。

  她睡得好不好,席晟并不知道,但走出房门的时颜一如既往的光鲜亮丽。

  他把她的咖啡换成牛奶,「你胃不好,要应酬也少喝点酒,三餐记得按时吃。」

  时颜无奈,「小孩子管起我来了?」

  昨晚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似的,笑得很开心。

  「我是怕我走了,你照顾不好自己。」

  这家夥这几天真是让她接二连三的诧异,「你要去哪?」

  她紧张的语气让这家夥展了欢颜,「我准备回基隆看我那死鬼老爸,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去?」

  「他又不是我爸,不去,」时颜继续低头涂果酱,「你最好也别去。」

  「自从我们跟揭瑞国去了美国,我就没跟他联系过,真有点想念他追着我狠狠揍我的日子。」嘴上虽然开着玩笑,但席晟的脸上没有兴奋,只有平静和少许的落寞。

  时颜少得可怜的那点怜爱之心,被他一句话全激了出来,她拨了拨他的头发,「他现在已经是一把老骨头,打不动你了。」

  「你说要是他知道揭瑞国垮了,会不会很开心?」

  时颜冷哼,「开心到心脏病发最好。」

  「嘴巴这麽毒,小心会有报应。」席晟的落寞转瞬即逝,笑咪咪地按住她的手。

  「我等着。」

  一句玩笑话还真让席晟说中了,他一语成谶,时颜的确犯了小人。

  赵老板挨了打,时裕一笔生意泡汤不说,被这条地头蛇缠住才真麻烦。

  赵老板带着打手在公司楼下堵人,要时颜把肇事者交出来,时颜索性宅在家里画图,大门不出、二门不迈,只是苦了时裕的人,要替裴陆臣收拾烂摊子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这一日,金寰要宣布得标的设计公司,时颜必须亲自出席,好在去金寰听到了好消息,两家设计公司共同得标,其中一家正是时裕。

  宣布消息的是池城,相关细节问题也由他与两家设计公司的负责人谈,因为另一家设计公司要换人跟进,接替的人还没到,池城就与时颜在会议室里等。

  他抽着菸,递了一支给时颜。

  时颜摆摆手,「戒了。」

  在她柔和迎视的目光中,池城一时愣怔。

  当下他没说什麽,继续忙他的,片刻後却突然开口,「什麽时候戒的?当年我怎麽劝,你都不肯戒。」

  当年真不是什麽好的词汇,时颜脑子里都是那糟糕透顶的夜总会之吻,这男人已经学会对她恶作剧了,现在这麽问,他又要做什麽?

  「你这麽难戒,我都戒掉了,区区菸瘾只是小意思。」

  她是漫不经心的语气,但那刹那池城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似有某种情绪哽在那里,手一僵,平白折断一支好菸。

  会议在晚餐前结束,时颜看着率先走出会议室的那个男人,心口有点酸,一点而已,被她尽力忽略掉。

  去停车场开车时,看到裴陆臣从停在对面的那辆布卡堤上下来,时颜顿时无语望天。

  裴陆臣手肘撑在车顶上,「我等你半天了。」

  时颜正忖度着要怎麽应付这牛皮糖,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喊叫:「时小姐!」

  这声音让她心里咯噔一下,循声望去,时颜真不知该怒该笑,赵老板带着几个打手,竟也在这里等了她半天。

  赵某人当下认出裴陆臣,「给我站住!」

  时颜二话不说钻进裴陆臣车里,裴陆臣随後跳上车,还没坐稳,时颜已将油门踩到底。

  裴陆臣不知死活地笑着,「别像逃命似的,他难道能杀了我吗?」

  时颜不理会他说的话,她开不惯超跑,还没绕出停车场,就差点撞上从转角驶出来的一辆白色奥迪。

  时颜猛然踩下煞车,但当她想再发动竟发动不了,她慌乱间瞥了照後镜一眼,只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老板正在指挥打手追人。

  时颜还在跟排挡较劲,「你这什麽破车?」猛一擡头就看到池城站在她面前。

  池城沉默地看着她,只是这样而已,就令时颜觉得时间彷佛陷入了静止。

  裴陆臣见时颜莫名其妙地失神,有些不明所以,他与池城算有一面之缘,下车查看了一下,池城那辆奥迪没划伤。

  「池先生真对不起,我女朋友开车太莽撞了。」

  池城闻言一怔,再度看向敞篷车里的这个女人,眉峰蹙起。

  莫名的酸涩顿时从时颜心底冒出来,她停下一切动作,更懒得再弄排挡,冲着裴陆臣这句女朋友,她就不打算再救他。

  池城扭头见几个看起来像流氓的人正往这边赶,打电话联络大楼警卫,声音张弛有度,「我们和一些人在停车场起了冲突……对,请尽快,那些人……」

  「砰」的一声,流氓的球棒砸在池城的手臂上。

  刹那间手机飞得老远,池城忍痛架住对方的手臂,好不容易夺下球棒,腹部却挨了一拳。

  那一拳狠绝地砸在时颜的理智线上,「不要!」她要冲下车,裴陆臣眼疾手快,抱住她的腰际拦下她。

  「放开我!」时颜扭头,眼里竟急出了泪,裴陆臣看见彻底失神,手却仍旧抱牢她。

  时颜慌乱无措,池城痛苦的闷哼声放大千倍万倍,几乎要击穿她的耳膜。

  她一巴掌搧过去,「他在替你挨打!」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裴陆臣从医院里出来,时颜正倚在车旁等消息。

  「他头上缝了几针,外加一点点骨折而已。」

  时颜怒气腾腾地看着他

  「别这麽瞪着我,他真的没什麽大碍。」裴陆臣自讨没趣,学她的姿势,转个身倚在车旁,「你和他认识?」

  时颜没有回答。

  「很熟?」

  而当池城从医院出来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,他的车停在公司,要走到路旁拦计程车,对於他这个脚都站不稳的人来说并不容易。

  走到半路他看见一个女人,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

  路灯是晕黄色的暖色调,池城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踏在一片暖色上,慢慢走近他,不快但也不犹豫。

  时颜站定在他面前,不知道第一句话要说什麽,很久没有经历的局促笼罩住她。

  沉默许久,像是一个世纪那样长,时颜终於开口,「我帮你买了晚餐。」她把塑胶袋拎到他面前晃了晃。

  池城缄口不语,她的眼睛很亮,熠熠生辉,有一瞬间他想要拥抱她,但下一秒他只是绕过她,继续往外走。

  「池城。」时颜唤他,但他没停下。

  时颜在原地愣了一会,拔腿就追,池城走不快,转眼就被她追上,因为脚步太急,时颜冲过去从後面抱住他的时候,池城肩头猛地一颤。

  时颜侧脸贴紧他坚实的後背,不松手。

  「你现在是病人,需要人照顾,给你两个选择,去我家,我照顾你,或者带我回家,我照顾你……」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在池城的指引下,时颜终於把车停稳,放眼看去,他车库里的几辆车全是白色,十分单调。

  时颜知道他酷爱白色,想当年为了接近他,自己也经常像女鬼一样留着长直发,穿着白衣裙在图书馆到处逛。

  又是当年……时颜笑了一下,引得池城皱眉回望,时颜收了笑上前扶他,却被他挥开,「别碰我。」

  她倒是不气,只因他别扭得像个孩子,反观池城脸色苍白,楼下的警卫向他打招呼,他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警卫见到他身後跟着一个女人,满脸诧异,时颜想着该不该打声招呼,已经被池城拉进电梯,他紧攥着她的手臂倚在电梯壁上,彷佛所有力气都用来抓着她,因此疲惫地微阖眼眸。

  时颜彻底没了声音,低头看他的手,一如记忆中的修长指节。

  池城说:「十九楼。」她便默默按下那一层楼的按键。

  公寓独占一整层楼,进屋後他替她拿了一双女式拖鞋,时颜看着愣了一下,「你女朋友还在出差?如果见到我在这里,她会不会误会?」

  她试探的意味明显,目光再怎麽压抑也依旧看得见闪烁,池城似笑非笑地勾一下唇角,「放心,她很信任我。」说完就往沙发上一坐。

  时颜脸整个拉了下来,踢开拖鞋赤脚踩进去。

  她四处张望,公寓奢华却单调,分外冷清,看得出屋主并没把这里当家看。

  时颜帮他买的晚餐早就冷了,「你先睡一觉,我热一下菜、煮个汤再叫你。」

  池城似乎没听见,靠着沙发,不知何时已闭上眼睛,时颜凑过去,近距离看着他的脸。

  时颜的手指抚过池城的脸颊时,发现他睫毛一颤,她心中柔软,无声地凑近,很突然地啄了一下他的唇。

  池城突然睁开眼睛,时颜单手托腮,与他隔着几公分,指尖点在他的唇上,笑吟吟的,「装睡,不乖。」

  池城看她近在咫尺的唇,其实他更想看穿她的想法,「你还想要什麽?」

  他声音平静而低沉,时颜一时漏听,「嗯?」

  「说吧,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麽?」池城往旁边一挪空出位子来,当这是一次谈判,没半点表情。

  时颜的愉悦有点维持不住,「我不懂你的意思。」

  「时裕竞标成功了,我知道自己没利用价值了,你要离开,我不拦你,反正也不是第一次。」

  时颜怒极反笑,「你就这样看我?」暧昧散尽,目光微凉。

  被她凝视着,池城心里一抽,时颜从前就这样,总能装得特别无辜,年少无知时觉得这样的女孩很特别,那麽强烈地吸引着他,时隔多年才明白,她就是那种生长在阴暗处的花,色泽很美但是很毒。

  池城转身不去看她,「别这麽假惺惺,我看了烦。」时颜没有回应。

  「我有点累,就不送客了。」池城说,他进了卧室,门扉紧闭。

  偌大的客厅徒留时颜一人,她望着紧闭的卧室门束手无策。

  曾经无数次的争吵,现在回忆起来竟那麽甜蜜,全不似她此时这般欲哭无泪,难道只因过去她无比笃定他爱自己,现在却不能……

  记忆中他们最长的那次冷战足足有半个月,她搬了家、换了号码,结果某一天回到新租的公寓,竟发现他睡在她床上。

  时颜当下恨得牙痒痒的,冲过去掀被子,又挠又咬,直到把他闹醒,黑暗中两人较着劲,被她抓伤了之後,池城终於双臂一合,成功抱住她。

  池城的鼻尖划在她细滑的颈上,「想我没?」

  「没有!」时颜扭过头去,瞬间又被他扳正,池城双手捧起她的脸,眼神里有火焰,燃尽她的谎话。

  冬天穿的衣服真多,但一件件都被他脱了下来,直到袒裎相对,身体重温慾望的节奏,时颜被他捞起来搂进怀里,任他咬着她的耳朵,听着他支离破碎的声音,「我知道你想我了。」

  第二天醒来,她看着被扯坏的内衣,心疼那些钱,恨不得咬他,「你这个禽兽!」

  池城眼里藏住笑,板着脸孔指一指自己背上的抓痕和胸腹间的吮痕,「你,禽兽不如。」

  回忆渗进心里,蔓延了胸中沟壑,一遍遍冲刷,却不容她细细回味就残忍地将她驱逐,真是可笑,时颜想,我就再做一次「禽兽不如」……

  时颜冲进卧室,房门没反锁,把手撞在墙上一声闷响。

  室内微暗,立灯的微光让一切都镀上一层黯然,床上的池城有些艰难地坐起,看着她,瞳孔淬着暗光,快要满溢出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情绪。

  夏天不比冬天,时颜跳上床压制住他,丝被与他的睡衣轻易地被她绞得淩乱不堪。

  池城想抓住她作恶的手,却总是慢一步,气急了便猛地掰开她的肩,却因收不住力道,差点让这女人滚下床去。

  眼看重心不稳的她身子一歪,几乎要摔下去,池城神经一紧,慌乱而认命地将她捞回,牵扯到手臂上的伤口,一阵撕裂的痛,时颜却趁机按住他的胸口推倒他。

  时颜骑在他腹上,夜一般黑的发、星子般的眸、红唇似火、目光迷乱,「你问我还想要什麽?我还想要你,可不可以?」

  有一瞬,池城几乎沉沦,内心挣紮;下一瞬,他只是异常平静地说:「我这次可没醉。」

  时颜呆住,池城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,眉心镌刻着不耐,「我也不喜欢廉价的女人。」

  如果说五年一梦,那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彻底将梦中的她惊醒,永不可逆,时颜知道别人不会懂得她需要多大的勇气支撑自己这麽做,但她以为他会懂。

  她逼自己不去相信,失笑道:「你可别告诉我,上次你是因为醉到连我是谁都认不清,才拉着我不放的,拜托,换个更合理的藉口行吗?」他没回答。

  时颜用尽全力扳正他的肩,看着他的眼睛,丝毫不眨眼,徒劳地想要看穿他的口是心非,「那你今天为什麽让我跟你回来?我不信你对我没感觉。」

  听到这句话,池城竟眼露不屑,时颜陡然失笑,顿时气力散尽,松开了手,也许他们之间最美好的时光真的再也回不来……

  时颜恍然大悟一般,「也对,没有女人会接二连三做这种事,贱得太廉价了对吧?」

  她脸上竟还有笑,那笑有如大雪初霁,乍暖还寒,那笑将最後一点奢望都浇灭了。

  池城的胸腔某处有如被冰刃狠狠划过,顷刻间鲜血淋漓,不舍与留恋同时攫住他,令他差一点就要伸手去碰她的肩头,却在半路僵住收回。

  「重寻旧梦的代价,我付不起。」他的声音不再冷酷疏离,却透着一丝艰涩。

  时颜屈膝抱住自己,认真想了想。

  最後她长舒一口气,连呼吸都必须拚命压抑住才不至於慌乱,「是啊,你都有女朋友了,我还送上门做小三,是我一时糊涂。」

  池城的手在口袋里僵硬成拳,「你不也有男朋友?那个人姓裴对不对?我上次在夜总会外面见过你们,你们很般配,总比你跟着那个老男人强。」

  他发现自己说出这些话并没有想像中艰难。

  揭瑞国?时颜像是又笑了一下。

  池城走到门边,「你走吧,以後也别再来了,我真的不想和你再有什麽瓜葛。」

  时颜站起来整理衣裙,头发垂下遮住眼睛,他话都说到这份上……「裴陆臣因为我得罪了那些人,连累你,我有一部分责任,我会照顾你到伤好为止,你帮了时裕,我这麽做就当是……还债好了。」

  时颜的语调和他一样没有起伏,「我还有点事,先走了,明天早上我再来。」

  她低着头离去,脚步很快,不给他拒绝的机会,也不给自己哭泣的机会。

  告别了池城,有家不愿回的女人像孤魂一样飘进酒吧。

  这间酒吧时颜常来,经常看见一些年轻女孩,她们看起来美丽不羁,内心却单薄脆弱,怕得不到眼前的利益,怕被男人看穿,所以即使和附庸风雅的男人喝酒、抽菸、尖叫,时颜在一旁冷观也总能看出她们的不安与造作。

  时颜总觉得自己曾经和她们很像,而就在那时她遇见了池城,这个和她的世界完全不同的人,她偶尔回忆那段时光,总禁不住酸自己,人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,那她爱上他是否出自本能?

  此刻她面前的木头架上,六支中号试管装满彩色的鸡尾酒。

  她一支一支喝完,酒气回冲,甜辣的气息在鼻腔和舌头上徘徊,令人迷醉……就像那个男人。

  既然遗忘那麽难,她又怎麽舍得放弃?

  喝到醉意朦胧时,时颜对自己说,就当她真的犯贱好了。

  第三章

  池城这一夜睡得乱七八糟,清晨无缘无故醒来,突然想到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,就又浑浑噩噩地躺下,直到被门铃声唤醒,他才再度从无梦的黑境中挣脱。

  他半边手臂是麻的,换另一只手打开对讲机时他还在想,她一次扑倒就让他整晚手痛,那个女人总是有本事让他受伤。

  萤幕上很快出现影像,池城看得一怔,那头的时颜已经得体地微笑,「早安。」

  一晚没见,她竟剪了短发,池城看着她,发型乾净俐落,露出优美的颈子,连身短裙是轻快而迷人的丹宁蓝色,脚上一双罗马高跟鞋,锁骨和腿的线条都被拉得修长,彷佛性感就是她的专属姿态。

  池城开了门,站在玄关没动。

  时颜来的路上顺便买了菜,满满一大袋,他堵着门口,她索性把塑胶袋塞进他怀里,「菜你可以自己煮,就当我白跑一趟吧。」

  这女人太清楚自己的优势,透亮的眼眸盯着他,宛如控诉一般,池城说不出一个不字。

  他虽然让她进了屋,却没给她什麽好脸色,时颜无视这个状况,她的连身短裙胸前有礼物盒一样的系带,她走近他,就像一份待拆的礼物款款而来。

  池城选择转身不看,把塑胶袋拎进厨房。

  时颜随後进厨房,见餐桌上昨晚买的晚餐动都没动,「现在都中午了,你从昨晚就没吃东西?」

  池城没有回应。

  「吃完午饭我陪你去医院。」

  池城还是没有回答。

  「有没有围裙?」

  池城斜倚着柜子听她自言自语,不知道自己该用哪种表情应对,明明昨晚自己已经把话都说死了,难不成那都是他的幻觉?

  池城当下没理会时颜,走进卧室换衣服,瞥见床头的电话,一瞬间有了挣紮。

  他拨给刘婶,刘婶那边有点吵,「池先生,我正在买菜,马上就到。」

  「今天不麻烦你过来做饭了。」

  「哦,好的,那钟点费?」

  「钟点费照算,对了,我问一件事,围裙……在哪?」

  回到厨房时,这女人已经开火炒菜,池城把围裙递给她。

  时颜十分忙碌的样子,「我空不出手,你帮我穿吧。」虽然没回头,但时颜每一寸神经都聚焦在身後。

  池城半晌没声音,时颜神经越发紧绷,终於感觉到他一步步靠近自己,这才笑了一下。

  时颜微微侧身,胸前便露出一片,池城正为她系围裙,手指不经意间碰到,皮肤的触感很好,池城手指避开,但已经有些恍神。

  「菜好了,拿个盘子过来……」她边说边转身,池城一个不留神,转瞬她就进到他怀里,两人面对面,这还不够,她又往前移了半步,大腿紧挨着他。

  池城该退开的,但他没有,眉压得有点低,似生气也似隐忍,「你故意的。」

  这个男人的呼吸已有些粗重。

  「对啊,我故意的。」她的目光像有温度,灼热了他的眼和唇,「你能把我怎麽样?」

  该死的尾音微挑、该死的眉眼飞扬,他能把她怎麽样?问得好,池城勾起她的下巴,「你说如果我把你……」

  他压抑的怒意正合时颜的意,正等着他继续,偏偏这时该死的手机铃声响起,该死的,竟还是她自己的手机在响。

  时颜眼见池城放开自己并退後几步,那一瞬间,她甚至有了想杀人的情绪。

  她看着他,居然有点可怜的意味,但池城此时的表情变化她就看不懂了,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恢复疏离,变化太快,令时颜心头莫名地跳了跳。

  一通电话害她前功尽弃,时颜接起来自然含着怒意,「谁?」

  一般人听到这种语气或许都会愣一愣,但电话那头明显不含善意,声音近乎阴狠,「你要他哪根手指头?」

  时颜怔住三秒,「你说什麽?」

  「我说,你要这姓赵的哪根手指头?」

  电话那头隐约有人带着哭音哀求着,但不知被谁恫吓了一句「闭嘴」就再没了声。

  时颜这才反应过来,「你……」

  「我兄弟帮我把他弄来了。」

  时颜余光扫见池城坐在不远处,气定神闲地盯着她,目光虽刻意粉饰着一层懒散,却始终不眨眼睛,这种情况下她不能直呼裴陆臣名字,不得不压低声音,「你这是以暴制暴啊,别这样,大事化小就好。」

  「想得美。」裴陆臣断然拒绝,「虽然他没伤到我,但你为了一个男人给了我一个耳光,我裴陆臣不跟女人生气,你那一耳光,我算在他头上。」

  时颜被他一句话搞得心烦意乱,气得都笑了,「我让你打回来,可以吗?」

  「他那几个打手没供出他,他连警察局都不用进,不是便宜了他?」听这话的语气,竟似他有多委屈。

  时颜一时傻住了,不知道该怎麽回答。

  「你不选是吧,那我替你选,他用食指指挥那些打手,那就食指吧。」

  裴陆臣说着就要挂电话,吓得时颜尖叫:「裴陆臣,你等等!」

  喊出口她就後悔了,沙发上这位池先生的目光顿时冷得吓人。

  时颜来不及解释,捂住话筒,只顾得上对池城说一句:「公司有急事,我得去一趟,一定赶回来陪你去医院。」

  离开时都没来得及看池城的反应,一路跑进电梯里,时颜终於不用压低声音,「裴陆臣,求你先别动他,你在哪里?我去找你。」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时颜到的时候,偌大一间撞球场只开了一桌,裴陆臣正和几个人打撞球,嘴里还叼着菸。

  时颜快步上前,擡手就扯掉他的菸,「赵良荣人呢?」

  桌边其余三人都衣冠楚楚,见裴陆臣被一个女人扯了菸,个个不怀好意地笑着,「裴先生,野蛮女友来了。」

  裴陆臣像是没听见似的,打进这一球後才缓缓直起身,球杆指一指角落。

  赵良荣嘴里塞着布,时颜一帮他把布弄下来,他开口就求,「裴先生你宽宏大量,别跟我一般见识,求你大人有大量,我有眼不识泰山……」

  求得文诌诌,其他人只当看笑话,这些纨裤子弟让时颜觉得恶心。

  见时颜要帮自己解开绳子,赵良荣一辈子会的那些成语都一股脑往外冒,但刚解开绳子,时颜和赵良荣都被按住。

  裴陆臣明显是指挥的那个,时颜挣不开肩上这只手,恼得直瞪裴陆臣,「裴陆臣,你够了喔,你们胆子够大,动不动就切人家手指头玩?」

  其他几个人被连带教训了,有人用玩味的语气在旁搭腔,「裴陆臣玩他爷爷的配枪时,你还包着尿布呢。」

  裴陆臣球杆一横,把这乱开玩笑的哥儿们拨一边去。

  「时颜,你就不能对我说句好听的话吗?我这一辈子也就只有你敢吼我。」裴陆臣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,苦着张脸忧郁地笑。

  时颜却仍是那句,「你放了他。」

  裴陆臣也顾不得被哥儿们笑话了,「我上次那辆布卡堤速度比飞机还快,你却说它是破车,我对别的女人而言那麽抢手,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贱人是吧?」

  时颜很想点头,好不容易才忍住,她试着掰开肩上的手,那人没收住力道一用劲,时颜立刻痛呼一声,皱着眉头转向裴陆臣。

  这女人一皱眉,裴陆臣心都皱了,时颜终於被放开,来到他面前,语气是真的放软,「裴陆臣,你放了他,算我求你。」

  裴陆臣没有回答。

  「我们之间的事别牵扯上他。」

  裴陆臣嗫嚅着张了口,眸里藏着试探,「但他的人伤了你的朋友,你那麽在意的朋友。」

  时颜陡然无言,那确实是她最在意的……

  「那你想怎样?裴陆臣,放了他,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,要不然你还我一个耳光?」时颜说着便拿起他的手挨到自己脸上。

  裴陆臣手一抖,这女人皮肤的触感瞬间就侵入他掌心纠缠的曲线,裴陆臣突然间胆怯了下来,倏地撤回手。

  赵良荣终於全身而退,一瘸一拐的肥胖身躯消失在撞球场,时颜松了口气,看看时间竟然已经过了这麽久。

  「我先走了,不妨碍你们打撞球。」

  不等裴陆臣开口,时颜一路小跑着离开。

  见她逃也似的消失,裴陆臣下意识要追,恰逢此时,一个哥儿们从後轻拍他的肩,并凑到他耳边,「这女人很厉害啊,小心栽在她手里。」

  惋惜的语气,一副要他自求多福的表情。

  裴陆臣顿觉颓丧,丢了球杆,一矮身便坐到单人沙发里。

  另一头的池城记不得这是他第几次看钟了,和医生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,他却直到现在还没出门。

  他并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等什麽,直到急促的门铃声响起,他猛地站起,快步走到玄关,他看到装饰柜上的镜子,镜中的自己焦急都写在脸上,池城,承认吧,你又忘了教训了。

  「叮咚、叮咚!」门铃一刻不停,池城猛地拉开门。

  本该出现的表情瞬间没了,在他面前的是冉洁一,还有她的行李。

  看见他脸上、手上的伤,冉洁一心疼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冲上去抱住他,「你怎麽把自己弄成这样?」

  池城愣住片刻,「你怎麽来了?」

  同样愣住的,还有在这对男女的不远处,那个气喘吁吁刚从另一边电梯奔出来的时颜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席晟拎着行李进屋的时候发现时颜在家,他十分吃惊,擡腕看表,明明才下午五点多,「工作狂,你竟然在家闲着。」

  一瞥见他的行李箱,时颜脑中就冒出悲惨的回忆,索性不搭理他。

  「几天不见,你怎麽换发型了?」时颜依然缄默。

  席晟假装愠怒去揉她新剪的头发,被无情地踹开。

  他风尘仆仆的,洗了澡再出房门,时颜竟还坐在沙发上,依旧是他刚进门时看见的抱膝蜷缩的姿态。

  「你怎麽了?」席晟坐到她旁边擦头发。

  席晟是个直性子,不问出个所以然绝不甘休,时颜犹豫很久,无奈之下开了口,「有件事想不通。」

  「说吧。」

  她托着腮,想着要怎样解释,「有样东西很想要,可惜是别人的,想放弃又放弃不了,结果自讨苦吃。」

  「男人?」

  时颜有点讶异、有点迁怒,语气不善,「别一猜就中好不好?」

  他忽略她的臭脸,洋洋自得地耸耸肩,「谁教我这麽聪明?」

  时颜手肘一拐隔开他,转眼他又笑吟吟地凑回来,「最近你身边除了裴陆臣和那前男友,还有其他人?谁魅力大到连你都想抢?」

  抢?时颜心有戚戚焉,音量不觉低了,「他本来就是我的……」

  席晟不以为意,待细细咀嚼完她的话,顿时冷脸,「你还真和你那前男友有瓜葛?」

  席晟熟悉这女人的一举一动,她的沉默分明是默认。

  席晟急了就有点口不择言,「时颜,你可别学你妈。」

  时颜明显一抖。

  刚才语气太冲,他转念就後悔了,不禁神色黯淡,「我只是怕你犯了妈犯过的错误。」

  时颜背过身去,不再理睬他。

  席晟懊恼地抓头,戳她的脊椎骨,「我老爸想去给妈扫墓,我暂时没答应他,想问问你的意见。」时颜依旧沉默。

  「喂,真的生气了?喂?」时颜还是没有回应。

  「快到吃饭时间了,要不然我请你吃饭当赔罪?」

  时颜没出声,茶几上她的手机震动起来,她也不顾,还是席晟替她拿过来,「你的简讯。」

  时颜劈手夺过来,点开,是池城的简讯,你的包包还在我家。

  她当时拿了手机和皮夹就往外冲,生怕把自己东西全带走,就难有藉口再进他家门……

  时颜狠狠关机,手机往茶几上一丢,闷头不理。

  此时池城将iPhone攥在手里,不时低头查看,一分钟、十分钟……没回信更没回电。

  失落一点一点累积,最终溃堤,池城猛地站起,将手机往茶几上一丢。

  八个字的简讯删删改改七遍,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,终於发送出去却没有回音。

  开放式厨房里,冉洁一探出一颗脑袋,池城竟然会买菜?不可思议,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几乎写在脸上的烦躁情绪。

  「刚刚我陪你去医院复诊,也没听医生说什麽坏消息啊,到底是谁得罪你了?」连她都看出他的不对劲。

  医生确实没说什麽坏消息,只是惊讶才一天的时间而已,他的手伤就深了一级。

  怪谁呢?只怪他自讨苦吃。

  「冉大小姐,以前你每次一失恋就会跑来我这里住几天,怎样,这次又失恋了?」

  如冉洁一所料,他不愿回答她的问题,这男人这样毫不犹豫地转移话题,不顾对方半点情面,冉洁一倒是习惯了。

  她早就把行李拎进了客房,这屋里也有她备用的拖鞋和盥洗用具,一应俱全。

  「你这个左撇子偏偏伤了左手,我还不是怕你生活不便,特地来照顾你嘛,这次我会住到你伤好为止。」

  池城一时失神,我会照顾你到伤好为止……那女人说过同样的话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到底怎样才算犯贱?

  时颜吃了一顿饭从外头回来,坐在茶几上不断想着,一个没忍住,开手机回简讯,那你明天在不在家?我去拿包包。

  牵挂着等了很久,只等到一个字的回复,嗯。

  时颜反反覆覆看着这一个字,心里的千头万绪终化作一声讽刺的笑。

  翌日同一时间,时颜在池城公寓门外按门铃。

  当看到应门的这位冉小姐站在自己面前时,时颜的脸顿时一僵。

  冉洁一身居家服,落落大方、笑容得体,「你是来找池城的吧。」

  时颜连装作敲错门的机会都没有,就被冉洁一请进屋。

  池城不在,这位女主人跑去倒水,时颜端坐在沙发上,目视着冉洁一的一举一动。

  冉洁一像是对她并不陌生,声音也很亲切,却是问她,「怎麽称呼?」

  「时颜。」

  冉洁一顿了顿,这女人在池城手机里存的名字是MSM,Mein Schlechtes M?dchen,我的坏女孩。

  冉洁一笑道:「时小姐,实不相瞒,我替池城回你简讯,是想找个机会跟你谈谈。」

  时颜不知道该说些什麽,只能沉默以对。

  「虽然这麽说可能很不礼貌,但说真的,前女友这种人有时候挺让人讨厌的。」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阳光明媚的一天,池城回公司办公,谁都看得出他今天心情烦闷,例会上众人看他脸色行事,气氛压抑。

  会议过後他有一批文件要过目,右手签文件有些困难,他索性放下笔,扭头看向窗外,办公室采光很好,但外头的暖阳照不进他心里,他的阳光五年前就已离他而去。

  秘书转接了柜台的内线电话进来,「总监,有位裴陆臣先生找你。」

  听见这名字,池城淡哼一声:「让他预约。」说着就要挂断。

  他语调淡漠,柜台小姐一时怯场,声音颤抖,「但这位先生说是有关於时、时颜的事。」

  池城的手指停住,顿了顿之後收回手,声音又冷了几分,「让他上来。」

  不多时裴陆臣就站在他面前,「池先生,打搅了。」

  池城低头签字,头都没擡,话说得十分简洁,「有事?」

  裴陆臣咳了一下,「上次你因为我挨打,我是来道歉的。」

  「不用,小事一桩。」

  「这怎麽能算小事?我女朋友因为这件事跟我吵了一架。」裴陆臣刻意一顿,等着看他的反应。

  结果令人失望,池城依然没擡头。

  裴陆臣却是心下一舒,坦然一笑,「池先生,你有什麽要求尽管提,我二话不说。」

  池城手一震,力透纸背,笔尖瞬间划破纸张,他擡起头来,眼前的裴陆臣笑容带着阳光,那阳光并不属於他,池城想。

  「有什麽要求尽管提?」池城似是而非地反问一句,声音如一汪深潭,平静之下是什麽,没人知道。

  「当然。」

  「那好,我的要求很简单……离她远一点。」

  此时在池城的公寓,冉洁一仍和时颜对峙着。

  「虽然这麽说可能很没礼貌,但说真的,前女友这种人有时候挺让人讨厌的。」

  时颜嘴角一抽,强压住怒意没有回话。

  冉洁一继续说:「时小姐,我也不想多说什麽,池城现在很好,我只希望你别再纠缠他。」

  时颜笑了笑,拨一拨头发,「你可能误会了,我和池总监纯粹是工作上的关系,我昨天是来送设计稿给他的。」

  冉洁一没料到她这麽急着和池城撇清,愣了愣後才笑着说:「看来时小姐也很明白,就算我多事了吧。」

  厨房的瓦斯炉上还炖着大骨汤,冉洁一看时间差不多了,起身似要进厨房,但更像是送客。

  时颜识趣地站起来,「那我就不打扰了,我的包包……」

  「在书房里,我帮你拿。」

  「不用,我自己去。」

  时颜进书房拿了自己的包包,池城的主卧室就在书房隔壁,关着门,时颜在门外顿了顿,一咬牙开门进了主卧室。

  床、书柜、电视柜、电子壁炉……没有梳妆台,浴室里只有一支牙刷、一条毛巾,衣帽间里也全是男人的衣服。

  时颜几乎把压在底下还没拆封的衬衫都翻了出来,没找到半件女人的衣服,她哼笑一声,直起身来瞥见穿衣镜里的自己,嘴角竟有一抹得意的笑。

  时颜拍拍自己的脸,收了笑容,没时间收拾被翻乱的衣柜,赶紧从主卧室里出来。

  冉洁一刚从厨房出来,见她已经拿了包包,「慢走。」

  时颜微微颔首,穿过客厅时才想起什麽似的,回头对冉洁一说:「冉小姐,如果你和池总监之间有什麽问题,我建议你找他谈谈,毕竟要守住一个男人的心,从女人方面下手是没用的,关键要看这个男人怎麽想。」

  当然也要看他是不是你的男人……时颜在心中默默补充。

  冉洁一一直维持着的笑容终於有点变了味。

  不等她回话,时颜拎着包包就走了。





《你不爱我没关系(中)》

出版日期:2013年9月12日

【内容简介】

忘不了的女人,男人很潇洒,捉回来再爱一次;
放不掉的男人,女人耍心机,勾上床再拐一回。

她叫时颜,五年前她不小心拐了个高大帅气的男人,
虽然他性格坏了点,对人也爱理不理的,但他很爱她。
她以为,这一辈子就跟这男人过了,他却娶不了她,
所以她一走了之,不过就是个男人嘛,她时颜丢得起!
可五年後,这男人不但成了她的房东,还滚上了她的床,
最後更被她霸王硬上弓的拐回家,成了她的老公。
她傻傻的以为,池城的老婆,这一辈子她当定了,
因为他说,她欠他的,他无所谓,拿她一辈子来还就好。
她才发现,原来这男人是头披着羊皮的色狼,
打从结婚後,夜夜在床上折腾得她不能好眠……


第一章

  池邵仁请她去的是一间兼做茶室的会馆,就在金寰的信义店,会馆的装饰尽显台北的奢华,一路由服务生领着,时颜说不上忐忑与否,之前打电话她自报姓氏时,想来池邵仁也应该料到了。

  服务生拉开门,里面的池邵仁见到她,与她料想的一样并无惊讶。

  她落坐後,他甚至为她倒了杯茶。

  时颜举杯正要饮,池邵仁开口打断,「我老了,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心思我不愿多管,也不想拐弯抹角,说吧,这次要多少?」

  时颜动作一顿,下一秒便一口喝完杯中茶。

  「开个价钱,一次解决,以後别再缠着他。」

  这场景和当年一样,他说的话也如出一辙,时颜放下茶杯,真的偏头想了想。

  「伯父,我和池城去年十二月底已经登记结婚了。」

  空气凝结,对面池邵仁的脸色也随之凝结。

  「我不能保证自己会是个好媳妇,但我绝对会是个好妻子。」

  池邵仁有良好的教养,当年被她气急,最重的一句也不过是,就当我儿子嫖了一次妓。

  当时年轻气盛的她不懂得怎麽应付这种人,但现在她游刃有余。

  「你以为我会让你踏进池家大门?缺乏教养、性格卑劣……」

  时颜继续喝茶并不回话,动作优雅,终於激怒了池邵仁,上好的紫砂壶砸在地上。

  「和情妇一起出了车祸,怕事情败露就让儿子顶罪,如今还要撮合池城和情妇的女儿,伯父,是你让我见识了什麽叫卑劣。」

  她语气不觉有些重了,转瞬间就有所收敛,语速从容,「伯父,我是来求和的,我这次既不是报复也不是为了钱,我是真心想和池城好好过日子,你不必担心我会害他,如果你想补偿冉洁一,那就好好照顾她,伯父与其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,不如去关心一下她的病情。」

  池邵仁的错愕写在脸上,既然他对冉洁一的病情一无所知,时颜索性不吝啬地和盘托出,「她得了脑癌。」

  时颜的手机从她落坐不多时就开始震动,她这时候才有空摸出手机看一眼,是席晟的夺命连环call。

  「伯父,我还有事,就不打扰你了。」时颜瞥了桌上精致的菜色一眼,「用餐愉快。」

  时颜出了包厢,边走边接电话。

  席晟第一句话就是,「我快饿昏过去了。」

  走廊不知道点了什麽香,气息沁人,时颜不禁加快脚步,「我现在去买宵夜,你想吃什麽?」

  席晟点名要烧鸭饭,店面在西门町那里,在一家电影院对面,时颜开车正好路过,正是晚上人潮汹涌的时间,车要掉头十分困难,她索性把车停在电影院这边,步行过去。

  再冷的天,人挤人的场面也让身心都暖和起来,时颜今晚心情好,孤身一人也不觉得有什麽,即使斜前方有个小家庭在用餐,那样令人艳羡、互相依赖的姿态,时颜看了也并不嫉妒。

  有一瞬间,那年轻父亲修长的背影让时颜想到一个人。

  恰逢此时,坐在父亲肩上的女儿突然清脆地说道:「我下次还要来看电影。」

  时颜一怔,还来不及反应,男人身旁的女子侧过脸去,朝孩子微微一笑。

  时颜望着那个女人,脚下顿时有千斤重,再迈不动半步。

  时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车里的,她有些恍神,半晌才记得要从包包里拿出手机,拨池城的电话。

  没等多久便接通,时颜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,「你在哪里?」

  说这话时,她脑中只有一个声音,森冷而锐利,如果他骗我、如果他骗我、如果……

  池城那边并未传来喧嚣声,也许是在车里,他的声音也是平稳的,「小孩子在医院待得太闷,我刚忙完公司的事,顺道接她出来看场电影。」

  时颜没有回应。

  「喂?时颜?」

  时颜瞥见车内照後镜中的自己,眼睛是红的,她有些慌乱,赶紧找点别的东西来看,「没什麽事,就是告诉你我有工作要忙,得在公司待到很晚。」

  「要不要我去接你?」

  时颜没再吭声,直接把手机扔了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等到池城找上门,已经是一小时後的事。

  席晟去应门,却堵在门口没让他进来。

  池城将尴尬藏得很深,面上轻笑,「时颜在吗?」

  「她睡了。」席晟说着就要关门,被池城快而准地架住。

  「我不知道你为什麽一直对我不友善,但是能不能让我先进门再说?」

  池城的语气终於有着些许不悦,席晟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为什麽时颜会怕他了,这男人脸彻底冷下来时,确实有些吓人。

  席晟有些赌气的意味,但毕竟还是个孩子,气势上不敌,最终还是让他进了屋。

  「我打电话她没接,来这里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有没有事。」

 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,席晟心中默默嗤之以鼻,「你惹她生气了?」

  池城眉目一敛,听这男孩随後说:「如果你娶老婆不是为了疼她,那还结什麽婚?」

  不友善三个字像是写在这男孩的脸上那麽明显,他真是时颜的弟弟?这忽然蹿进池城脑中的疑问,令他自己都陡然失笑。

  席晟是恨不得立刻逐客出门的模样,「她没事,你可以走了。」

  「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和你姐已经结婚了,既然知道,我想我们夫妻之间有些事情,你不方便干涉吧。」

  池城绕过他要去敲房门,席晟差点让他得逞,追上前拦他,腿有些不灵活,踢到了放花瓶的置物柜,「啪」的一声,花瓶坠地碎裂。

  剑拔弩张的氛围直到房门从内打开後才有所消退。

  时颜拉开门,冷眼看着外头的一切,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。

  她一句话都不想说,径直从这两个男人身边绕过,拿了自己丢在客厅沙发上的外套,直接走了。

  池城愣了半秒,追出了玄关,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席晟一人与一地的花瓶碎片。

  池城开车,她坐副驾驶座,一路无话,直到车子停在他家公寓楼下,两人似乎都没有要下车的倾向,熄了火的车里,彼此沉默以对。

  「晚上玩得开心吗?」能把简单一句话说得如此满含嘲弄,也只有她做得出来。

  「我道歉。」他看着前方,云淡风轻地回应着,「可是时颜,你该见见那孩子,虽然是领养的,但她真的很乖巧、很惹人疼。」

  时颜只是从鼻尖冷冷地哼了一声。

  「以後冉冉要跟着我们生活,你该跟她多接触接触,我明白你一向不喜欢小孩子,趁这个机会多和冉冉相处,以後我们自己有了孩子,也知道该怎麽照顾不是吗?」

  时颜这才扭头看他,隐隐有些不可思议。

  池城回视着她,听她忽然突兀地说:「你好像有白头发。」

  时颜说着,迅速擡手扯下他几根头发。

  「我看错了。」几根都是黑发,时颜有些懒洋洋,手插口袋,「看哪时候方便,我和你一起去医院看冉洁一。」

  她突然这麽配合,池城目露惊异,正要开口,她已经打开门下车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果真说到做到,时颜真的陪他去探望了冉洁一一次。

  冉洁一的病情有些反覆,之前有所好转便出了院,结果一周後又再度住院,时颜买了水果篮和鲜花带去,在病房外第二次见到冉冉。

  冉冉坐得离病房有些远,正拿着PSP玩,时颜站在病房门外,池城偏头看了她一眼,这才朝冉冉走去。

  不知池城对冉冉说了什麽,孩子的小脸顿时漾起笑容,那笑容有如大雪初霁,乍暖还寒。

  池城也笑了,捏捏孩子的脸颊,起身往回走。

  这一幕时颜看着,硬是隔着包装纸捏断了花梗。

  进了病房,时颜才恍悟,原来煎熬并没有结束,她看着池城为病人削苹果,如此温馨的举动对时颜来说却无比刺眼。

  时颜总共只和冉洁一说了两句话,刚进门的那一句「你好」和现在的这一句,「抱歉,我出去接个电话。」

  时颜出了病房门,刚舒了一口气,便察觉到不远处有注视的目光,她回望过去,只见冉冉盯着她,小脸严肃。

  不笑的时候是严肃的脸,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乍暖还寒,这孩子是如此,池城也是如此……时颜朝她走过去,短短的距离就用尽了力气。

  「不进去看看你妈妈?」

  时颜的声音如同坠入无底深渊,丝毫没有回应,冉冉低头玩PSP,转眼就game over了,孩子懊恼地抓头发,时颜顺手接过PSP,在游戏里左挡右杀,很快就帮她过关。

  冉冉再看向她,目光有些不一样。

  「还有一关。」孩子冷着脸说,顿了顿,见时颜没有继续玩下去的意思,才又补充了一句,「妈妈说不想见到我。」

  时颜一愣,这才反应过来,这孩子是在回答自己第一个问题。

  时颜帮这孩子又过了一关,这才继续问:「你不喜欢我,为什麽?」

  冉冉犹豫片刻,「池叔叔不喜欢我妈妈,喜欢我,但更喜欢你;我妈妈喜欢池叔叔,不喜欢我,更不喜欢你,我喜欢池叔叔,但是更喜欢妈妈,所以……」

  一番绕口令般的话之後,时颜仍旧不明白这孩子在说什麽,她把PSP还给冉冉,摸了摸她的头,很柔软的发质。

  冉冉偏头躲了一下,幅度不大,时颜手一收,正好扯下她几根头发。

  孩子头皮痛得皱起眉,时颜朝她笑笑。

  「我有更好玩的游戏,你哪时候喜欢我,我就教你玩。」

  她擡起头来看时颜,时颜作势要摸她的脸,她赶紧低头。

  时颜扭头要走,擡眸就见池城站在病房外,手还握在门把上。

  时颜立即将手插进口袋,恢复一派懒洋洋的模样,「可以走了?」池城点头。

  坐上了他的车,池城却迟迟不开,时颜不明所以,「怎麽了?」

  「我刚才看见你和冉冉。」

  「那又怎样?」

  池城忽地伸手,指腹摩挲她的脸,温和轻柔,时颜脖子一歪躲开了,他这才收手。

  「我在想,我们的孩子以後会很幸福。」他边发动车子边说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池城是真的很想要一个孩子,时颜只能自己采取措施,将避孕药改装在维他命盒里,在冰箱第二格存放好,时颜还没关上冰箱门,就被池城自後抱住。

  时颜手一抖,被他握住,「在干嘛?」他含着她耳垂,柔声细语。

  时颜站在原地没动,他的手探向前方,伸进她领口,时颜很快被揉捏得气息不稳,转瞬被他打横抱起。

  有点走神,被他钉在慾的囚牢里,陷在柔软的床垫上无法翻身,只剩下眼前的一片空茫。

  「唔……」突如其来的酸意令她回神。

  「在想什麽?」她不答。

  池城了解她的身体,双手提着她的腰,瞬间抵住她深处最敏感的那一点,时颜酥麻难耐,颤抖得如落叶飘零。

  受不了这样的他,时颜想要翻身而上,却忽然被他捞起膝弯,池城弯折起她的双腿,扣在她胸前,扯过枕头垫在她腰下。

  身体隐秘的核心以一种令人羞耻的角度曝露在池城面前,他垂眸看着,那样肆无忌惮。

  此番艳景光看一眼就会折寿,时颜羞愧难当,坐起来要捂住他的眼睛,他的身体却随之压下来,手掌犹自扣着她的膝盖,急抽密送、连连狠刺,甚至不给她喘息的机会。

  容纳处前所未有的阵阵狠抵,分泌出的液体顺着她的股沟滑落,在深色的床单上腻成一滩。

  她身体滚烫,彷佛烧灼,「别、别再动了……」

  池城捂住她的嘴,唇点在她的额角上,「嘘。」

  他舔去她眼角的泪,时颜耳鸣着,耳畔只有他的心跳,声声聒噪,还未回过神来,他的吻便覆下来,时颜陷进他的眸光里,失神地纳进他的舌尖,任他胡作非为。

  末梢神经体验着她紧密的收缩带来的快意,池城闷哼一声,放下她的腿,改而捧高她的臀,贯穿了她,热液灌进深处。

  时颜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抛到浪尖,又坠入无底深渊,最後分崩离析,许久才回过神来,三分魂魄却还丢在刚才的极乐之中。

  时颜掀开眼睑,对上的是他的眸子,慾望的黑色,他还在她身体里,推不动他。

  时颜媚着声求他,他许久才肯退出来,手指却替代而上,将泌出的热液推涌回去,时颜虽然生气但又无可奈何,这大白天的真让人无力。

  她下床找衣服,腿一软就跪坐在床畔,池城捞她回来,「去哪?」

  「有个客户约我谈修改意见。」

  她这酥软的声音、嫣红的嘴唇,眼角热热的还挂着泪珠,池城绝不想让另一个男人看到。

  「别去。」池城说着抱牢她的腰翻个身,再次覆上她。

  时颜尖叫,被他封住嘴,再叫、再封。

  池城眉尾一挑,唇贴在她耳廓上,「叫得我心都软了,这个样子你还想去哪,嗯?」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搞到下午两人才出门,他陪池邵仁去看冉洁一,她去见客户。

  不用化妆,时颜整个人气色极好,水汪汪的杏眼,媚得水到渠成,但时颜去见的是个女人,准确来说,是帮她做亲子监定的女医生。

  「你拿来的头发样本,我们作了比对。」女医生没明说,只是递给时颜一个文件袋。

  在来的路上,时颜心里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诡异,但就在接过文件袋的刹那,她的手竟不自觉发抖。

  在医生的办公室里,她始终没有勇气拆封,直到车子开离监定所许久,在等红绿灯的时候,她才一鼓作气打开文件袋。

  时颜慢慢抽出纸张,一些她看不懂的曲线图,她的目光快速掠到最後的结果栏。

  吻合。

  喇叭声传来,尖锐刺耳直抵心脏,时颜霍然回神,她掉个头,反方向驶向医院。

  停车场有辆白色Land Rover,时颜看着一顿。

  都在?正好!时颜一路狂奔进病房,突然推开病房门,却只有冉洁一一人坐在床上,时颜朝她走去,她面无表情地回视。

  时颜劈手将监定结果丢到病床上。

  冉洁一愣怔半晌,随意翻了翻之後,笑说:「还是没能瞒过你。」

  时颜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比面前这个重症病人还要煞白,「你这是什麽意思?」

  「你用五十几天就毁了我五年的努力,我怎麽可能不恨你?」

  在冉洁一模棱两可的笑容里,时颜如遭雷击,她分明是站着,但向来居高临下的她此时却慌乱无措。

  冉洁一全然是另一番姿态,「你知道了又能怎麽样?像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,会把冉冉的身分告诉池城?」

  时颜蓦然觉得反胃,什麽东西在胃里翻搅似的,酸而苦的情绪哽在喉咙,令她无法说话。

  冉洁一的声音撕开她的耳膜,直溃心房,「你有多容不下冉冉,池城就有多放不下她。」

  时颜胃里滚烫,牵扯到腹部也隐隐灼热,她控制住自己,最後一点理智令她看清冉洁一虚弱而病态的脸上,那胜利者的洋洋自得,「我倒想看看,你一辈子守住这样一个秘密,会有多煎熬……」

  另一头,池城送池邵仁出医院,父子两人一路无话。

  寒风冷冽、黑云压境,一场冬雨迫在眉睫。

  池邵仁的司机已把车开到医院门外等着,池邵仁上车时想起一件事,他降下车窗叫住池城。

  池邵仁的音色在这寒风中听来异常刺骨,「洁一现在这样,别的事我操心不了,你自己尽快把婚姻那件事解决。」

  池城面上微微变化,「那是我的私事。」

  「终身大事不能这麽儿戏,那女人我们池家不会认的。」

  池城浅笑,笑容浮在表面,不达眼底,「她是我的女人,不管你认不认她当儿媳妇,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。」

  迎风而立的男子,风衣衣摆如飘扬的旗帜,池城说完不再停留,径直返身。

  事实?改变不了?池邵仁面无表情地升上车窗,「老夏,开车。」

  车子稳健加速,池邵仁又说:「送我到机场去接冉冉之後,你去旧家那里把当年的录音找出来,尽快交给池城。」

  「是……时小姐找您时的录音?」

  「对。」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在这素白纯净的病房中,时颜一点一点堕入黑暗,她想要呕吐,强压下去,想要颤抖也狠狠抑制住。

  时颜听到异常平稳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,只觉陌生,「冉小姐,你不用激我。」

  冉洁一的眸中疑色一闪,似是不能理解她怎能如此镇定自若。

  时颜慢悠悠踱步过去,笑容挂在嘴角,表情无害,「都说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虽然你做不到,但我时颜绝不会跟一个快死的人较劲。」

  冉洁一顿时双目圆瞪,扬手便是一个耳光,时颜藏在身侧的手在抖,无法克制到她连这个病人的手都抓不住。

  「啪!」响亮的一记耳光。

  时颜右脸顿时麻木,刚在房门外站定,正要推门而入的池城则被这一声掌掴钉在原地。

  池城握在门把上的手僵住,同一时间,听见门缝中逸出时颜的冷嘲,「我虽然习惯自私自利,但这次我大可以成人之美,不就是个男人嘛,我就让他陪你度过余生。」

  「你!」冉洁一的声音恨到极致,转瞬变成了痛苦的咳嗽声。

  时颜的音量分明极低,但传到池城耳畔却盖过了咳嗽声,清晰无比,「只可惜你已经没几天可以活了。」

  池城突然推开房门,怒不可遏的力道使房门撞到墙上,发出巨响。

  眼前一幕令人不可思议,时颜站在床边,正抓着冉洁一的双腕,低头逼冉洁一直视自己,她嘴角的笑近乎残忍。

  池城快步过去拽开时颜,眉眼压得极低,「你发什麽神……」

  时颜回眸,眼里慌乱,迷蒙间竟像带着恨,那恨不期然剜进池城心里,时颜就这麽挣脱了他的箝制,池城反应不及,转眼就挨了这女人一巴掌。

  池城再顾不得其他,按了呼救铃,强箍着时颜离开。

  刚才被压下的那句怒话,如今脱口而出,「你到底发什麽神经?」

  时颜被他甩在角落,眼前一晕,反胃更加严重,一阵呕意袭来,时颜不得不捂住嘴。

  知道楚楚可怜是这女人的拿手好戏,但他总是被她吃得死死的,无一例外地错信。

  她样子挣紮,隐约含着痛苦,池城心下一紧,上前捧起她的脸,这才发现她红肿的右脸,不仅如此,她的身体也在抖。

  池城撇开她想要阻挡他视线的手,小心翼翼捏住她的下巴仔细看着,「怎麽回事?」

  时颜忍住呕意,擡眸正对上他关切的目光,关切?他分明又是在怀疑她,肮脏的男人,他凭什麽?

  「我们离婚。」

  池城愣了愣,抓住她的手臂松开又抓紧,「不要胡闹!」

  她连唇都在颤,池城心中不舍,手上却不敢有半分松动,「到底怎麽回事?」

  时颜冷笑一声,「去问你的冉洁一。」

  她拚命挣脱,池城不敢再松懈,偏偏这时冉洁一忽又咳嗽起来。

  池城扭头见冉洁一倚在床头捂着胸口,面色惨白,才恍然记起还有个病人在,凑向床头抚冉洁一的脸,「你怎麽了?」

  冉洁一蜡白着一张脸,摇摇头。

  医生和护士正好赶到,病房里一时混乱,时颜趁混乱时离开,看着她的背影,池城一时颓然,没有再追出去。

  第二章

  时颜毫无方向感地狂奔,冬天寒风阵阵,却吹不醒她半点理智,前头一辆黑色超跑无声地倒着车,时颜余光瞥见正要躲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
  突然腹中一阵抽紧,时颜终於败下阵来,脚下一滞,弯身蹲在地上。

  「吱」的一声,跑车紧急煞车,车尾差点擦撞到时颜身侧。

  车主透过照後镜看到一个身影蹲在车尾,嘴上骂了一句,这才下车查看情况。

  「小姐你没事吧?」

  男人有些不耐的声音响起,就悬在时颜的头顶上方,她没空擡头,按着胃乾呕起来,胃里翻江倒海,时颜却只吐得出酸水。

  下一刻,男人突然声音一扬,「时颜?」话音落下时,他已将她拉了起来。

  时颜擡眸瞥了一眼,心里一个声音在咒,裴陆臣,灾星,她每次都在最狼狈时遇见他。

  面前的裴陆臣见她没大碍,嘴角漾起调皮的笑,「我们……」指指彼此,「真是有缘。」

  汽车排气蹿进鼻端,时颜胸口一阵不适,来不及说上半句,扶着旁边的栏杆再次乾呕起来。

  裴陆臣上前拍她的背,帮她顺气,「我还以为你结婚以後要去度蜜月,怎麽我来给我的救命恩人拜年都碰得到你?」

  裴陆臣正说着,他的「救命恩人」从跑车的另一侧车门下来,原来是个姿色上等的女医生。

  那女医生教养很好,朝时颜伸出手来,「你好。」

  时颜不理,从自己的包包里拿胃药,仰头就要乾服下两粒,被她冷漠对待的女医生见状阻止了她。

  「时小姐新婚?」

  时颜脾气从来不好,最恨裴陆臣这种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的人,她没给医生好脸色,那医生依旧漾着微笑,「建议你先别乱吃药,正好在医院,不妨去检查一下。」

  时颜始终没开口,夺回自己的药瓶扬长而去,还没走出转角,裴陆臣蓦地追上来,不由分说把她往回带。

  「裴陆臣!」

  「我记得你有胃炎,别小看这些药。」

  「放开我。」

  「去检查一下又不会死。」

  「放开!」

  裴陆臣索性不再回答。

  他的背影像极了一个人,决绝的步伐那样令人绝望,时颜眼角一酸,忽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流失了,「我不想再待在这里。」

  裴陆臣脚步一顿。

  「我不想再看见他们……」

  他闻言表情僵住,这个泫然欲泣的女人不是他认识的时颜。

  他手略一松动,时颜便甩开他,却没有力气扭头就走,只能倚着墙壁慢慢滑落在地。

  时颜坐在地上抱着双膝,回想前尘往事,忆起他当初那句话,「为什麽要祝我不幸福?我恨你、我恨你。」

  我恨你……恨他?好啊,最好在心里一直恨他,这样可比她的忽略好上千万倍。

  只是这话裴陆臣说不出口,她的冷漠,他能无赖以对;她的强势,他能忽略处之;她的悲戚……裴陆臣无能为力。

  兵败如山倒,裴陆臣蹲下身拍她的肩,哄着她,「那去别家医院,啊?」

  当初车祸,裴陆臣病重必须转院,正是祖父亲自打电话过去,命人将他转到另外一家医院,如今裴陆臣陪她现身,时颜莫名其妙被当成重要的病人,不能怠慢。

  时颜做检查,他就在外头和护士聊天,对他而言时光如梭过得飞快,里面的时颜却度秒如年。

  裴陆臣等了半晌,只等到里面的护士送血液样本去别的部门,这护士裴陆臣也很熟,「怎麽还没结束?」

  「要送去做血液HCG检查。」

  护士过没多久拿着检查结果回来,裴陆臣越等越担忧,抢下报告先看,却看不出个所以然。

  护士笑嘻嘻地安慰,「放心,她身体很好。」

  一直陪他聊天的护士看了报告,也来插嘴,「裴先生,恭喜啊,你女朋友怀孕了。」

  裴陆臣面色一白,同样面色惨白的还有过没多久从里面出来的时颜。

  「我……」一向口齿伶俐的裴陆臣沉默了很久,才想到要说的话,「我送你回家。」

  时颜摇摇头,却不是在拒绝,反而乖乖跟着他上了车。

  裴陆臣将车速降得极低,时颜一直趴在前面,他终於停下,「时颜,别这样,我当时说的只是气话,你现在是准妈妈了,开心一点好不好?」

  她始终不发一语,裴陆臣的手按在她肩上,感受到隐隐的颤抖,他一慌,赶紧将她拉起来。

  这女人哭得无声无息,泪水滴在裴陆臣手上,是冰凉的。

  裴陆臣顿时毫无头绪,找不到卫生纸,只能用手擦她的泪,但还是不够,那泪水滴落在他手上,酸涩入心。

  「我不能要这个孩子,但如果我再堕一次胎,就再也……不能怀孕了。」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冉洁一的状况稳定很多,医生与护士们都已离开病房,池城则始终坐在角落的沙发上,沉默着。

  「池城。」冉洁一唤了一声,池城才擡眸看她,仍旧不说话。

  她受不了他这般淡然的凝视,犹豫片刻说:「我想喝水。」

  池城依言倒了杯水递给她,之後并未离开,而是拖了张椅子,直接坐在病床旁。

  冉洁一眼中一抹喜色呼之欲出,池城却在这时开了口,「我家颜颜是急性子,说话有点冲,其实她没有什麽恶意。」

  他的音色平稳得出奇,面上更是一片淡然,冉洁一蓦地屏住呼吸,凝视着他,半晌才强逼自己反问:「你刚才在病房外面听见她对我说的那些话了?」

  他眼睑微垂,算是默认。

  「她恨不得我立刻就死,这还叫没有恶意?」

  冉洁一的声音开始颤抖,目光脆到一碰就碎,池城对此不置可否,只说:「她的坏脾气都是我宠出来的,我理应代她向你道歉。」

  他曾以为能妥善处理所有人的关系,结果只能证明他高估了自己,如果非得伤害一方,那他只能……

  池城站了起来,躬身替她掖好被角,那般无微不至的关怀,紧随其後的却是他果断的一句,「好好养病,我们以後都不会再来打扰你。」

  冉洁一怔住,她没听错,他说的是我们……

  「啪」的一声,碎裂的不只是从她手里坠地的水杯,还有她不可思议的眸光。

  池城仍旧是那样和蔼的微笑,但冉洁一却在他的笑容里缓慢坠入冰窖,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,「你承诺过会照顾我的……」

  池城抚了抚冉洁一的额发,脑中的画面却在时颜红肿的右脸上定格,「我也承诺过不让任何人伤害她。」

 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,不见半分怒意,但就是这样的波澜不惊,令冉洁一读到一句话,他要永远离开我了。

  冉洁一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,却被他掰开了手。

  「我请的看护我爸不放心,以後改由他的高级看护照顾你,我知道你和继母一家关系不好,冉冉我来带,不会送她回新加坡,这点你放心。」

  冉洁一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走到门边,他的脚步竟还是优雅,那麽从容不迫,胸口的郁结无法抒解,她蓦然挥手扫落床头柜上所有东西,「你怎麽可以这麽绝情?」

  两人沉默了许久,池城才开口说:「我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能力保护所有人,既然这样,我也只能选择自私。」

  池城平静的嗓音盖过了冉洁一的歇斯底里,在空气中回响,久久不止。

  啪答,房门阖上,冉洁一觉得那是在这个男人心中,自己被判死刑的声音。

  池城站在走廊上斜倚着墙,自责如同泥淖吞噬掉他。

  室外开始变天,不知不觉间已是大雨倾盆,雨水的响声扯回池城的神智,他在走廊上快速穿梭,朝停车场方向去。

  池城上车时已是浑身湿漉,他开启雨刷,正要发动车子,不期然望见停在不远处的时颜的车,池城浑身一紧,立刻拨时颜的电话,她不接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黑色跑车在漫天的雨帘中疾驰,光亮的车身衬着车内裴陆臣的深深眸光。

  裴陆臣忍不住偏头看时颜一眼,只见这女人搂着安全带闭着眼,虽面无表情,动作却像个嗜睡的孩子。

  她的手机一直在包包里震动,她不接也不关机。

  也许是他的视线打扰了她,时颜忽然睁开眼睛,看窗外一眼後说:「停车。」

  经历过刚才种种,她的要求裴陆臣不敢怠慢。

  车还没停稳,她就冒雨冲了出去,裴陆臣来不及递过雨伞,只能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路旁的商务饭店内。

  时颜拿着房卡进电梯,电梯门即将阖上的瞬间,门缝里硬是伸进一只手来。

  门被架开,外头的裴陆臣闪身进来,动作一气呵成,时颜来不及踢他出去,电梯已经开始稳定上升。

  裴陆臣一直跟在她後面,时颜一进房间就返身关门,却被他的手撑在门上。

  「烦不烦?」这女人变脸有够快,刚才还在他面前哭泣,此刻拒他於门外的样子却是要多跋扈有多跋扈。

  「我都湿成这样了,你就不能借我一条毛巾用用?」裴陆臣愁眉一皱。

  「无赖。」时颜骂。

  「冷血。」裴陆臣笑眯着眼睛回应。

  时颜无奈之下让他进门,丢了一条毛巾给他,他坐在床尾,接住毛巾却不擦头发,「为什麽不回家?」

  「不关你的事。」

  「和他吵架了?」

  时颜没有回应。

  「就算大人有错,但孩子是无辜的。」

  「你要是再说一个字就给我滚。」

  时颜丢包包砸他,东西掉了出来,她的手机正落在裴陆臣膝上。

  来电一通接一通,从未断过,正巧又有电话打进来,裴陆臣擡眸看看她,按下接听键。

  「喂?」他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时颜夺回手机。

  时颜把电池拿出来丢到床上,见他开口像要说话,她扭头就走,下一秒却被他的话钉在原地,「我妈是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。」

  裴陆臣的表情转变太快,刚才还在开玩笑,此时却蓦然情绪低落,「听我爸说,当时他想保住我妈,是我妈坚持要保住孩子,我才能够出世。」

  他不笑的样子沉静得让人恍惚,时颜怔住。

  裴陆臣走到她身後,她也没发觉。

  他转过她的肩面对着她,正色而言,「要是你的宝宝长大以後和我一样优秀,你现在不给他出生的机会,以後绝对会後悔。」

  这时候他都不忘自夸一番,时颜挥开他的手,坐在电视柜旁眉头深锁。

  「我不想让孩子在不完整的家庭出生。」有些话明明如鲠在喉,但她不说出来,又觉得胸腔内滞闷得可怕。

  裴陆臣唇角一扬,眨眼间恢复成那副讨人厌的模样,「之前不是还在我面前秀甜蜜,说没他不行,怎麽现在闹得非离婚不可似的?你家男人到底犯了什麽错,就这麽不值得原谅?」

  见她闻言後竟微微发抖,裴陆臣方觉不妥,可惜已然成言,覆水难收。

  这女人垂下眼睑不吭声了,值不值得原谅?裴陆臣的话盘踞在时颜脑中,萦绕不去。

  见她如此,裴陆臣想要出言安慰,开口方觉艰涩。

  疏离、淡定如她也有这麽心慌意乱的时候,裴陆臣心中有怜悯,更多的却是从未有过的酸意,他嫉妒那个让她变成这样的男人。

  他递了张名片给时颜,「有事打电话给我,我有心理谘询师执照,应该还没过期。」

  时颜没应,裴陆臣自讨没趣,都走到房门口了,仍不甘心地回头看看她。

  这女人盯着床上的手机电池发呆,丝毫没发觉他要离开。

  於她,他的来到或离去总是显得这麽无关紧要,裴陆臣替她关上门,眸中的光一点一点湮没。

  另一端的池城,手机拿起又放下,机身握在手里,用力到指节泛白,终究没有再拨过去。

  那声「喂」分明是裴陆臣。

  裴陆臣……池城猛然煞车,原本车子正赶往席晟公寓的方向,如今他掉头驶离。

  他拨电话给司机老夏,才知道冉冉还赖在机场没走。

  池城赶到机场时,冉冉的航班早已抵达,他晚了近两个小时,孩子没见到他便不肯挪步,池邵仁怎麽哄都没用。

  一见到池城,冉冉就张开双臂要他抱。

  孩子很轻,软乎乎地抱在怀里像棉花糖一样,连微甜的气息也像。

  池城身上只带着私人手机,号码只有时颜知道,池邵仁之前联络不到他,此刻见了面便没有好脸色,「不是说没空来接机?」

  碍於孩子在场,池邵仁没再多话,转而去哄孩子,「晚上到我那里住好吗?」

  冉冉面无表情地扭头,抱牢池城的颈项,脑袋埋下去。

  池邵仁总觉得这女孩看起来十分投缘,在孩子这踢到铁板也不恼,「那去池叔叔家住?」

  「可能不方便。」池城拒绝。

  池邵仁闻言,语气顿凛,「又是那个时颜?」

  池城没回答,把孩子抱上池邵仁的车就要走。

  冉冉小身子还没坐稳,看向池城说:「时阿姨说过要教我玩游戏。」

  池城一愣,笑了,「哦?」

  「我和时阿姨说好的,就是上次在医院的时候。」

  这话听得池邵仁脸色一沉,池城倒是极少有的嘴角挂上了笑,「等你探望完你妈妈,让夏伯开车送你来好不好?」

  「池叔叔不和我一起去看我妈妈?」

  池城以微笑代替言语,捏捏孩子的脸,替她关上车门。

  大雨瓢泼,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,池城开着车在雨中穿梭,几乎迷失。

  自私到只想爱护一个人,却原来他并不是那人的唯一,这个事实他几乎无法承受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时颜在酒店里一直住到春节前夕。

  调适心情的方法有很多,酣畅淋漓地打一场拳,抑或买美食塞满自己的胃,但她现在这样的状况只能尽量放空自己。

  席晟回基隆过年,试着培养父子感情,时颜是记仇的人,那个姓席的继父打过她几次,她心一横,索性和席晟也暂时断绝联系。

  除夕夜的烟火甚是漂亮,时颜坐在床尾,隔着落地窗冷眼观赏,开电视转了几台都是春节特别节目,索性不看。

  荒芜,她此刻只想得到这一个词汇。

  时颜这几天来第一次开手机,无数来电纪录与简讯蜂拥而入,她统统不看,编辑了一条简讯,新年快乐,简简单单四个字,却不知道要发给谁。

  丢了手机去洗澡,拨开镜上的雾气,镜中的女人皮肤白皙、曲线玲珑,略瘦了点,小腹十分平坦,谁看得出她在孕育一个孩子?

  隐约听到门铃声,大概是服务生送来乾洗的衣服,她包着毛巾去应门,站在门外的却是裴陆臣。

  裴陆臣似乎比她更惊讶,「你还真的打算一直住这里啊。」

  时颜只开了条门缝,没让他进来,「有事吗?」

  「我刚从台中回来,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没回家,不是我说你,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,怎麽这麽爱玩离家出走的游戏?」

  「我好得很,你走吧。」时颜说着就要关门。

  裴陆臣立即架住门,「看在我冒着被我爷爷爆头的危险,特地飞回来陪你的份上,开个门可以吗?」

  时颜正犹豫着,他突然手上一阵蛮力,硬是推开了门,她差点撞到墙上,被他拦腰箍住才站稳。

  「小心点。」裴陆臣还大言不惭。

  裴陆臣带了两大包东西来,食物、酒、仙女棒……一样不少。

  「你是来我这开派对的吧。」

  「傻瓜,我买这些东西还不是为了逗你开心?」裴陆臣两手一摊,十分无辜,「好心被狗咬。」

  时颜没心情和他擡杠,他也随即正一正脸色,「孩子还在?」

  料到这女人不会回答,裴陆臣也不生气,一张笑脸凑过来,「我这几天仔细想过了,打掉孩子也可以,你把婚离了,跟我一起当顶客族,一辈子过两人世界。」

  时颜只怕见到他认真的模样,这般嬉皮笑脸的,她反倒觉得好应付。

  「作梦,我明天就回家了。」

  见她终於笑了,裴陆臣心下一松,他揉揉脸,沮丧时还得勉强自己笑,真累。

  「和好了?」

  「他原谅过我一次,我现在也大方一次,就当为了我的孩子。」

  她一身纯白的浴袍,表情还算恬淡,裴陆臣发现自己无法直视她,低头整理仙女棒,「走,找个地方玩仙女棒庆祝一下。」

  他说得分外豪爽,时颜被他影响,内心阴霾终於拨开,云雾消弭见青天。

  池城,我只大方这一次,就一次……

  第三章

  时颜第二天一早回家,新年第一个见到的熟人竟然是池邵仁。

  她当时让计程车停在公寓楼下,还没开车门,就看到从後面超车而上的一辆宾士,停在前方不远的停车格里,池邵仁早她一步下了车。

  他那匆忙的神色落在时颜眼里,没激起半点波澜。

  冤家路窄,时颜不想和他碰面,请司机掉头回自己家。

  钥匙刚插进钥匙孔,门竟从里头霍然拉开。

  席晟一见是她,脸上表情几度变换,刚有所放松又再度紧绷,拎起她的手臂就问:「你这几天跑去哪里了,池城像疯子一样到处找你。」

  「你先……」

  「他出事了你知不知道?」

  时颜本就神经紧绷,被席晟这些话逼急了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「一次把话说完,到底出什麽事了?」

  被她这气势一吓,席晟反倒神情畏缩起来,「我说了你可别揍我……」

  时颜抿紧唇,强压下焦虑,点了点头。

  「我骗他说你和我在基隆过年,那两天下雨,或许是道路湿滑,他从台北赶过去的路上出了车祸。」

  话音一落,她的包包整个砸在他脸上,席晟躲避不及,痛呼:「你说过不揍我的。」

  她眉眼压得极低,眸色森然,「我向来说话不算话。」

  时颜的手松开,滑到他手臂上时再次握紧,下一秒就拉着他出门,「哪家医院?」

  「不知道……」

  她闻言眼锋一凛,眼看又要挨揍,席晟急忙补充,「我只知道他伤刚好了就又去外面找你,我跟他说就算歹徒也斗不过你,他就是不信,後来裴陆臣联系他,也不知道说了什麽,他出门之後就不再到这里等你。」

  还能外出找人,大概伤得并不重,时颜松了口气,但刚放下的心下一秒又揪紧,「裴陆臣?多久之前的事?」

  席晟委屈地揉着脸,「就昨天,除夕夜的时候。」

  时颜不认为裴陆臣会做什麽好事,她翻包包找手机,装回电池,震动声立即轰炸般响起,她找到池城的来电回拨过去,无人接听。

  听着单调的忙音,时颜有种自作自受的无力感。

  她要回池城的家,席晟想跟去被时颜拒绝了。

  席晟尾随到电梯口外,讨好地笑,「看在我帮池城照顾了那小屁孩两天的份上……」

  时颜一个字都没听,当着他的面按下关门键。

  池城的公寓内冷冷清清,空无一人,时颜的大年初一,她替自己泡了一包泡面。

  屋外似乎有动静,她立刻丢了筷子赶向玄关,门开了,外面的池城正好遇上她,当然还有他手上牵着的冉冉。

  见到时颜,他脸上没有焦急、没有紧迫,什麽都没有,只是苍白如纸。

  两个大人相望沉默,最先开口的是冉冉,「新年快乐、恭喜发财。」说着就朝时颜伸出手来。

  时颜这才将目光从池城头上的纱布上移开,有些不明所以地盯着孩子的手。

  池城帮孩子换上拖鞋,再次凝在时颜脸上的眸光微凉,「这是席晟教她要红包的方法。」

  那孩子也始终面无表情,仰头望着她,手还伸在那里,时颜无奈,只好去包压岁钱。

  时颜在杂物柜里找红包,池城也进了卧室,却是直接进了衣帽间,时颜没来得及跟他说上半句话。

  她到衣帽间门口时,池城刚脱下上衣,赤裸着的胸膛竟也裹着绷带,看得时颜心尖一抽,她呆愣片刻,他已换上居家服。

  时颜就势堵在门口,他便再也不能对她视而不见。

  这男人此时的表情时颜很熟悉,他们初次相遇抑或是五年後重逢,他就是像现在这样,冷而疏离,视她为陌生人。

  再三权衡之下,时颜开了口,「你昨天找过我?」

  池城闻言一愣,毫无防备间,无声的画面就这样袭上心头。

  烟火绽放,绚丽漫天,她站在绮丽的光影下,对着那点燃仙女棒的男人微笑,而他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僵成一尊石像。

  他曾以为自己一生中最痛的记忆就是当年追到机场,却只赶得上目送她的班机直冲云霄的那一刻,那种无力回天的痛。

  原来不是,近在咫尺却不能靠近,那种平静的绝望才最痛彻心扉。

  「你那时候在和他玩仙女棒,我看你玩得满开心的,就没打扰你。」

  池城脸上是事不关己的淡然,低头整理袖口,没看她,半眼都没有。

  哪怕他的语气有半点责备,时颜都不会这样惊骇,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,她宁愿他发火、争执,都好过他此时的平静无澜。

  池城避开她出了衣帽间,走出不远便想起一件事,顿住回头,「对了,冰箱里的避孕药我替你放在床头柜上,以後这种东西别乱放,前几天冉冉差点把它当成维他命吃掉。」

 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时颜的心跳几乎停滞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池城今天早上带着冉冉向亲戚们拜年,一个上午下来,孩子拿了不少红包,时颜出卧室时正看见池城帮孩子把收到的红包全拆开。

  看得出男人还很虚弱,他对孩子强撑着微笑,让时颜心上缠着的那根细而锐的线倏然收紧,勒进血肉。

  冉冉把压岁钱分门别类,口中念念有词,「这是……台币,这是美元,还有一二三……三只金兔子。」

  「下次要有礼貌,不能直接开口向大人要压岁钱知不知道?」

  「席哥哥说可以。」

  「不可以。」

  「喔……」冉冉嘴上虽然答应,却完全没听进心里,把金兔子放进口袋,煞有介事地问池城,「席哥哥说的恭喜发财,後面一句是什麽?我忘了。」

  时颜走过去,边递上红包边说:「恭喜发财,红包拿来。」这还是她教席晟的。

  孩子见她手里的红包,眸光再度亮起来,擡眸看看时颜,眼里又是一黯。

  冉冉不爱笑,开心的时候眼睛特别亮,时颜实在看不出冉冉这特徵继承自谁。

  孩子忽略时颜的存在,脑袋转向池城,「我去打电话给我妈妈。」

  池城点头允许,冉冉才蹦下沙发跑进客房。

  客厅再度变得清冷,时颜的声音几乎绻着空蒙的回音,「你现在这样,不住院真的不要紧?席晟告诉我,医生说你左手如果再伤一次,说不定会废掉……」

  「时颜……」他打断她的话,「问你一个问题。」

  「什麽?」

  「我们为什麽要结婚?」

  时颜一时愣怔,看看他,他只顾盯着某处,发呆似的眼睛眨都不眨。

  「不知道。」她身子一歪,靠在男人肩上,「为了互相折磨?」

  他笑了一声,头一偏,唇印上她的额角,吻是冰的,「我应该有本钱被你折磨一辈子,所以离婚这件事,以後你想都别想。」

  互相折磨、互相妥协,谁能说他们这种相处模式不算爱情?时颜有些自欺欺人地想。

  有人按门铃,把她从这自欺欺人的循环中拯救出来。

  「我在楼下餐厅订了午餐。」

  池城去叫冉冉,时颜走到玄关去拿午餐,一夜之间自己竟然成了继母,时颜这麽想着的时候,脚步不禁有些停滞。

  让自己幸福曾是她唯一的目标,但如今她一切的坚持都败给了爱,对这个男人的爱和对自己腹中宝宝的爱。

  她一直都是自私的人,时颜抚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,她的孩子出世之後必须拥有完整的父爱,她不会让池城知道冉冉的真实身分,绝不。

  或许她会在冉洁一去世那天宣布自己怀孕的消息,到时池城的悲伤就会随之烟消云散,冉洁一的死也就无关紧要,时颜被自己如此恶毒的想法吓到了。

  她拿了午餐去饭厅,是中式料理,有鱼有肉。

  一桌的安静,冉冉筷子用得不是很灵活,池城换用右手也不方便,时颜则是食不下咽。

  「怎麽不吃?」池城挟了块鱼肉给她。

  时颜看着碗里的鱼,一阵腥味自鼻端直蹿入胃中,池城正在为冉冉挟菜,时颜忍不住反胃,「啪」的一声放下筷子,快步出了饭厅。

  她把自己锁在浴室乾呕,好一点之後才开门出去,池城就站在外面。

  「脾气别全摆在脸上,孩子看了会害怕。」他面无表情。

  是不是怀孕了女人就会变得脆弱?时颜眼角一涩,鼻尖就泛酸,「别误会,我只是最近胃病发作,刚才突然想吐而已。」

  他的眼里分明漾着狐疑,却又口是心非地关切,「那需不需要胃药?」

  她摇摇头,夫妻间说话何时变得这麽客气、疏离?眼底的酸涩渐渐扩散到眼眶边缘,时颜告诉自己,忍住。

  这一晚时颜睡得早,半夜醒来身边仍是空的,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不得喘息,下床去客房看,客房的床上只有冉冉在那里睡,池城并不在那里。

  时颜这才心下一松,她可以对冉冉好,好到无微不至都可以,但她绝不允许池城也这样。

  时颜到了走廊尽头才看到书房里亮着的灯,书房门虚掩着,时颜穿着双软底拖鞋,悄无声息地推门进去。

  只见他一手拿着一台录音机,反覆按着暂停、重播键,直到将一卷录音带听了几遍之後,才将录音带取出,径直丢进垃圾桶。

  时颜的角度对着池城的侧脸,她只觉这男人此时的目光近乎阴翳。

  她试着唤他一声:「怎麽还不睡?」

  他身影一僵,顿了一下,这才扭过头来看她,背光之下,他的眼睛黑沉而凛然,有什麽情绪在他眼波中流转,时颜没看清。

  池城起身朝她走来,「我去洗个澡,马上就睡。」

  「你刚刚听什麽这麽入神?」

  「我爸司机拿来的录音带,我前几天已经听过一遍了,不是什麽重要的东西。」池城答得有些漫不经心。

  前几天已经听过了,今晚还要听这麽多遍……他在隐瞒什麽?时颜问不出口。

  池城关上书房的灯,将已困扰了他几天的录音带里的声音,关在门後的黑暗中。

  既然你已经知道前因後果,为什麽还要缠着他不放?你对他哪怕还有一点真感情,就不该毁了他的前程。

  别误会,我可从没喜欢过你儿子,既然不是他撞到我弟弟,我也就不恨他了,但你害我一家变成现在这样,我怎麽可能让你儿子过高枕无忧的日子?

  真该让池城听听你这些话,他自以为是的爱情,不过都是你在骗他。

  呵,告诉他啊,让他知道自己有多蠢,但他……会信你吗?在他眼里,你就是拆散我们的罪魁祸首。

  我要怎麽做不用你教,走之前把孩子打掉,为我们池家生孩子,你还不配。

  你调查过我?那我也没什麽好隐瞒了,要不是我妈现在还躺在医院里,她又不肯拿我亲生父亲的钱救急,我也舍不得放弃折磨你们池家的大好机会,不过有件事你调查错了,孩子不是池城的,要我为你们池家生孩子,是你们不配。

  你拿了这笔钱就该知道要怎麽做,立刻给我消失,永远别出现在池城面前,就当我为我儿子嫖妓买单。

  你这点钱可不够我永远离开他,池伯父,你要小心,说不定哪天我走投无路了,再回来投奔你儿子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婚礼事宜诸多,时颜忙得够呛,她都觉得自己慷慨大方了许多,连揭沁她都送了请帖过去,而揭瑞国……时颜答应过母亲永远不会认他,她怨恨她的生父到了麻木的地步,如今更不会请他出席自己的婚礼。

  池城早已提过要见岳父、岳母,後来又问了一次,时颜当下并未回答,几日後带他去为母亲扫墓。

  虽然跟在她身後一级一级跨上肃穆的台阶时,池城心里已有了底,但见到时念卿的墓碑时,他仍旧掩不住一丝诧异。

  时颜坐在墓碑前,倒了两杯酒,一杯洒到地上,自己拿着另一杯碰了一下墓碑,「永远年轻、永远光彩照人的时念卿小姐,来,乾杯!」

  她的语气悲戚又欢快,如此矛盾,池城在一旁看着,顷刻间无法说话。

  时颜对着他竟还笑了一下,「这是我妈,至於我爸……从小我妈就告诉我,我爸死了,她嫁给那个姓席的没多久就离了,我也从没把姓席的当成爸。」

  池城的黑衣黑裤与他面无表情的脸很衬,时颜在他开口之前打断他,「我妈最讨厌人家客套。」她给池城也倒了一杯,「她最爱我,其次就是酒,你敬她一杯就好。」

  池城每年回温哥华为自己母亲扫墓时,总会在墓碑前坐几小时,一言不发。

  他在悲伤时习惯沉默,那是他自保的方式,而此刻时颜近乎欢快的喋喋不休,也是她自保的方式,或许他与她最初吸引彼此的,正是他们在各自破碎的家庭里衍生出的自负与自卑。

  池城接过时颜送上的酒杯,揽一揽她的肩,「伯母,我会好好照顾她的。」语毕一口饮尽。

  他的声音有些低,带着一如既往的磁性,时颜听得格外清楚,不由得笑了,笑得差点哭出声来,笑得几乎流下泪来。

  从墓地返回市区的途中,池城把车停在郊外空旷处,两个人坐在引擎盖上吹风,风有些大,池城脱下风衣披在她肩上。

  时颜把头发往後拨了拨,依偎着他,额角枕在他肩上,时间定格於此,世界就此毁灭,那样其实也不赖,时颜有些神思飘忽。

  真正将时颜神思全部击碎的,是接下来男人脱口而出的话,「你的生父是揭瑞国。」不是疑问,是陈述句。

  时颜如同被人当头棒喝,身体瞬间有些僵硬,她反应过来,立即滑下引擎盖,眼见她要落荒而逃,池城赶紧拦住她。

  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秘密、太多不信任,他知道她的痛苦,知道她坚强的背後每一道伤痕,他也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打破这一切。

  「我爸当年撞伤的人是席晟,你接近我是为了报复,你流过一个我们的孩子,如果不是因为你母亲去世、席晟需要一大笔钱治疗,你不会跟揭瑞国去美国,我知道,都知道……」

  时颜被他一个一个字钉在原地,目光惶然,「你什麽时候知道的?」

  这般虚软无助的声音,时颜不相信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。

  「我到纽约出差,去找了揭瑞国。」池城声音如磐石,一贯的不知如何安慰,怀抱尽力包容着她,顺着她的背,像对待小孩子,「如果说出来会舒服一点,那你就说,如果哭出来舒服一点,那你就哭。」

  时颜说不出,更哭不出,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倚靠在他怀里。

  风过无痕,池城站着,一动也不动,彷佛只差刹那便可地老天荒。

  池城的声音随风而来,「你没有什麽想要问我的?」

  「问什麽?你爸还是冉洁一?」

  「都可以。」他像要将一切都开诚布公,那样坦然。

  她却摇头,「不需要了,池城……」

  「嗯?」

  「婚礼当天我有份大礼要送给你。」

  「大礼?」

  「嗯。」

  「是什麽?」

  「秘密。」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婚礼。

  曳地的双层式婚纱,光穿上它就耗去时颜半小时,效果与花费的时间成正比,时颜看着落地镜中的女人,她很满意。

  其他的倒是简单,她只化了淡妆,配上白玫瑰的发箍,细而璀璨的钻石耳环,这样的她简单、奢华,站在等候多时的池城面前问:「怎麽样?」

  他不忍移开视线,「完美。」

  时颜明白,其实这婚礼并不完美。

  席晟已经开学,时颜的大喜日子竟没有一个亲人相伴左右。

  池邵仁已确定不会出席,却不反对池城请一堆亲戚朋友和老同学来参与,冉冉只听池城一人的话,池邵仁拿孩子没办法,冉冉这才坐上时颜的礼车。

  加长礼车空间宽敞,冉冉坐在这对新人对面偷偷看着时颜,被时颜捉住视线。

  时颜冲着孩子一挑眉,孩子一慌,赶紧低头佯装看书。

  天已渐黑,路上塞车严重,时颜等得非常紧张,一旁的池城笑她,「从没见你这麽紧张过。」

  他执着她的手,五指交握,彼此无名指上的婚戒恍若一体,不可分离。

  塞车彷佛无休无止,时颜手心细细地泌出了汗,池城只好松手,递给她一张卫生纸。

  他眉梢眼角尽是笑意,时颜捶了他一拳,「你取笑我。」

  「不,我喜欢你这样。」池城捏住她的手腕,替她擦手汗。

  时颜还想说什麽,他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。

  时颜侧耳细听,只听见他对电话那头说:「还在塞车,可能……」

  池城报了路段和地址後挂掉电话,时颜问:「是谁?」

  「秘密。」

  之前时颜说有大礼相送时说过这句话,没想到他竟然现学现卖,这次还原封不动地说给她听。

  时颜不跟他计较这件事,塞车已让她非常焦虑,没心情管其他的事。

  车流缓慢前进着,没多久再度停下,接着又是漫长的等待,有人在敲他们的车窗,时颜也不在意,倒是池城径直开了车门。

  时颜瞥了敞开的车门一眼,竟是席晟站在车外,笑呵呵地看着车里的她,「Surprise!」

  原来池城的「秘密」指的就是他。

  这女人很现实,惊诧过後便问席晟,「开学了你还跑回来,是请假还是跷课?」

  席晟不敢坦白,扭身指指反方向车道上的超跑,避重就轻说:「这车塞得没完没了,你们先坐我的车走吧,绕路去饭店。」

  加长礼车确实不容易掉头,时颜改坐那辆跑车,只是裙摆过於繁复,车座有些挤。

  刚理好裙摆,池城就提醒她,「坐稳了。」说着瞬间将油门踩到底。

  跑车绝尘而去,副驾驶座的时颜婚纱飞扬,那种在风中肆无忌惮的快意,与即将迎来自己的婚礼,令时颜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。

  席晟站在礼车旁,注视着那抹飘扬的白消失在反方向的尽头。

  因为是她,所以即使是单调的白色也美得触目惊心,席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,彷佛这是一种仪式,埋葬他深藏心底无法道出的情愫。

  席晟收回视线,见冉冉伸出个小脑袋在窗外看着,席晟笑着拍冉冉额头,「她是不是很漂亮?」

  冉冉像是不愿承认,把故事书放到一旁,转身看向另一边窗外。

  席晟刚躬身钻进车里,就听小身子趴在窗边的冉冉说:「我长大以後会比她更漂亮。」

  「喔?」席晟忍住笑意,上下打量一下这穿着蓬蓬裙与红皮鞋的女孩,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夜空,无星无月,这样的夜色并不动人。

  「所以你要等我长大。」冉冉脆生生地对着夜空宣誓般说着。

  席晟一愣,这才恍悟,无法回答,只能默默感叹现在的孩子真早熟。

  塞车的状况在天色全黑之後终於有所改善,席晟和冉冉的车到酒店时已晚了近一个小时,司机正努力尝试着将加长礼车开进酒店前庭。

  冉冉依旧趴在窗边百无聊赖,席晟觉得有必要和这孩子多沟通几句。

  「你是不是不喜欢时阿姨?」

  席晟的角度只看得到孩子的侧脸,睫毛很长、鼻尖微翘,像个芭比娃娃,连声音都透着孩子般的执拗,「她是我爸爸的女人。」

  席晟暗暗惊讶,他听得一知半解,却似乎又听懂了一些,「你已经改叫他爸爸了?那你不就要叫时颜妈妈?」

  冉冉仍旧看着窗外,音色软软的,「虽然我妈妈不喜欢我,最近见到我也一直哭,但我还是只有一个妈妈。」

  这小大人……席晟伸手捏她鼻子,被她偏头躲开。

  席晟只能劝她,「时阿姨除了脾气差一点,其实人很好的,她……」

  恰逢此时,冉冉望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走进酒店,不禁叫出声来,「妈妈……」

  被打断的席晟没听清孩子在说什麽,「谁?」

  孩子没回答,席晟只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却什麽人都没看到。





《你不爱我没关系(下)》

出版日期:2013年9月12日

【内容简介】

女人拿乔时,由着她翻天,压上床就乖了;
男人嚣张时,随便他闹腾,分手时就急了。

池城哪会不懂,楚楚可怜是时颜的拿手好戏,惹他动怒时,
她总爱扮无辜,而他每一次都被她给吃得死死的。
他这人一向有感情洁癖,毕竟他娶进门的这女人,
十足十是个磨人精,还是个大醋坛子,
更不用说他这辈子认定她了,送上门的女人,
他不想要也不屑要。只是他的老婆很不乖,平时小吵小闹,
他由着她翻天,他不过是一时冷落了她几回,
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却毫不留恋的对他说:「池城,我们离婚吧。」
时颜自认,分手五年,她不曾对任何一个男人动过心,
她也以为,她的池城只会为她心动。可她才明白,
这麽有钱有势的男人,勾的不只是她一个女人的春心,
她很小气,还很善妒,既然不能赶走这些送上门的女人,
那她退出总可以吧?


第一章

  当曾经的奢望变成现实,裴陆臣一时之间如坠云雾,只觉得一切并不真实。

  能救小魔怪的人如今再也找不到下落,时颜一带儿子输完血,就来裴陆臣的病房报到。

  药效过了之後,裴陆臣就醒了,几天後转去普通病房,精神渐渐恢复。

  小魔怪大概早已熟悉了医院的味道,在时颜怀里手舞足蹈的,差点打翻放在床尾的水果篮。

  「这小家夥长牙齿了没?该不会还没长牙齿就想吃苹果了吧?」裴陆臣也只是玩笑地说说,没想到小魔怪却像听懂了一样,鼻子一皱,「哇」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
  哭闹不止,怎麽哄都没用,苹果塞在他手里也被无情丢开,裴陆臣彻底投降。

  好不容易安静了,边疆也好不容易从小儿科过来带小魔怪去室外散步,病房里才得以清静。

  疏於打理,裴陆臣摸了摸冒出胡渣的下巴,眉眼挑向一旁的椅子,示意时颜,「坐。」

  这女人面对他就像算盘珠子,不拨不动,等她坐到了床畔,依旧是裴陆臣开口,「没什麽想对我说的?」

  只见这女人深呼吸一口,这才擡眼迎视他,「裴陆臣,你赢了,如你所愿,我把自己赔给你。」

  裴陆臣一愣,他该笑该怒?怔了许久,他仍摆不出适合的表情,「我不喜欢这语气,换一句。」

  时颜一顿,歪头想了想,真的换了一句,「你为我做了这麽多,我真的……」

  「算了,别说了。」裴陆臣眉头一皱,也不知是因为疼痛,还是她这些话害的,他慢慢地斜撑起身体,手肘支在病床上,拉近距离看这女人,「从你嘴里还真听不到半句好话,来,用行动证明一下……」

  说着他擡手压低时颜的後颈,眼看就要吻上来,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而牵扯到头上的伤口,还没碰到她的唇就已痛得无力,转眼跌回病床上。

  「你还好吗?」

  时颜站了起来,面色关切,只换来他闷声的一句,「不好。」

  「那我去叫医生过来。」

  时颜说着就要离开,裴陆臣赶紧唤住她,「等等,我有个问题要问。」

  趁她顿住脚步,也趁自己还有勇气时,裴陆臣不给自己反应的时间就已脱口而出,「为什麽突然这样对我?」

  时颜这时还来不及回头,只用背影对着他,只是从这简单的背影和她站立的姿态里,裴陆臣也能读出她的心,没办法,他太了解这女人。

  果然在她沉默片刻後,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,只说:「你不喜欢?」

  就是因为喜欢,才怕一切不过只是幻影,才担心很快就会失去,喜欢与担忧成正比,他哪能够安然面对?

  裴陆臣无声地叹了口气,终於嘴角一扯勾出一笑,即使她看不见,「来,让我亲亲嘴巴,我就更喜欢了。」

  时颜眼一闭,咬牙沉默,她没回答,蓦地推门进来的边缘替她回答,「不要脸。」

  被破坏了兴致的裴陆臣顿时摆出一副惨兮兮的模样,对刚进门的边缘视而不见,只顾看着时颜作委屈状。

  时颜只觉即使背对着也能觉察到他炙热的目光,垂眼忖度片刻,她还是转回身去,捧起裴陆臣的脸。

  裴陆臣彻底呆滞,那一刻,他几乎感觉到心脏因跳得太快而抽痛起来。

  时颜却只是吻在他额头的纱布上,不重不轻、不徐不缓,一吻离开,正要直起身时,被裴陆臣拉住。

  不远处,边缘看懂了裴陆臣的目光,愣了一下便返身出去,关上房门後倚靠在门板上,忽然苦涩一笑。

  时颜也看懂了他的目光,却只能说:「我现在还只能做到这样,抱歉。」

  他灼热的眼神慢慢变了,紧抓住她手臂的手也慢慢松开,转而替她将一缕鬓发拨到耳後。

  「没事、没事。」裴陆臣安慰她,更安慰自己,「这已经算很大的进步了。」

  一转念,他却又恢复了一贯的痞气,挑眉看着她,故意拖慢语速说:「为了让你尽快适应,要不然……搬到我家去吧。」

  本来猜她不会答应,所以见她点头时,裴陆臣再一次不争气地愣住。

  时颜离开时,与走廊上的边缘打了声招呼,两个女人匆匆一面都没说话,待时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边缘才再度进了病房。

  裴陆臣本就在等她,一见面就问:「查得怎麽样了?」

  「池城确实受伤了,几乎没了半条命,还在住院,命是捡回来了,伤好以後大概会回来找时颜。」边缘语调始终保持一致,毫无波澜起伏,是公式化的刻板。

  裴陆臣手里是时颜离开前帮他削好的苹果,没了果皮,氧化速度快得惊人,就像机会一样,不趁现在抓住就会失效、腐烂直至消失。

  他其实早有定夺,但那一丝歉疚却仍在心里作祟,「边缘,我这样瞒着她会不会……做得太过分了一点?」

  「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」

  裴陆臣像被她一语点醒,随後失笑,却是苦笑,「没错,这是我用命换来的机会,我怎麽舍得让它溜走?」

  「是啊。」

  裴陆臣从自我催眠中回过神来,这才发觉边缘的异样,「你怎麽了?你……」裴陆臣盯着她的脸,有些不可思议,「哭了?」

  边缘却是再正常不过的面无表情,「你眼花了。」顿一顿,越发正色说:「我刚开始以为他见死不救才……算了,我只帮你说一次谎,下不为例。」

  边缘擡手,朋友间的老规矩,击掌为盟,裴陆臣随後擡手。

  「啪」的一声脆响,击碎彼此的各怀鬼胎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裴陆臣出院之前,时颜就已经搬进了他的公寓,东西齐全,最令时颜诧异的是,裴陆臣连宝宝的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。

  不是不感动,但总觉得除了感动还少了些什麽。

  时颜明白缺少的那部分是什麽,但她不想点破,不想再破坏这得之不易的安宁,她该想想开心的事,比如她连请搬家公司的钱都省了,又比如原先的公寓可以在房屋仲介那里等着出租,待价而沽。

  房屋地段好、格局佳,很快就有人看中,时颜回原先的公寓和对方签合约。

  当天也是裴陆臣出院的日子,她本想在签完合约後顺便去接裴陆臣出院,但房客见了她,说出口的第一句话竟是,「时小姐,终於找到你了,池先生他……」

  时颜当下明白是怎麽回事,没等对方说完就甩手轰他出门。

  对方却硬抵着门板,争取这最後一丝门缝急忙说:「请你务必去见池先生一趟,他现在还在……」

  时颜冷言打断他,「要见也应该是他来见我,不,是见裴陆臣,他该向裴陆臣道歉!」报完裴陆臣的住址,她猛地关上门。

  等那房客离去她才能出门,时颜到医院时比预定晚了一个多小时。

  她最近三天两头跑医院,不是为了儿子,就是要探望裴陆臣,连公司都很少去,对医院比自家公司还熟悉,驾轻就熟地走到了病房,裴陆臣已经打包好行李等她,送上还挂着露珠的香槟玫瑰,「我托护士小姐买的,喜欢吗?」

  「你今天出院,应该是我送你礼物才对。」

  裴陆臣但笑不语,上下打量一下时颜,淡妆就已光彩照人,她其实不太需要精致的修饰,甚至不需要展露笑意,她只需要面对他,然後俘虏他。

  她的头发不知不觉已及肩,垂顺而柔直,裴陆臣伸手拨了拨她头发,看着她,「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礼物。」

  时颜开车,裴陆臣坐副驾驶座,目光黏在她身上一刻不离,知道她被自己盯着难免尴尬,於是似是而非地找些话题,「小魔怪呢?」

  时颜开车,没有转头看他却一语道破,「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?」

  裴陆臣耸耸肩,缄口不语,不再自讨没趣,是他拜托边疆照顾宝宝半天,好让这女人抽空陪自己出院。

  池城也是在这一天出院,强行出院,医护人员阻止却没成功。

  护士只知道他接了一通电话後就要离开,没人知道他强行出院的真正原因,毕竟拿自己生命开玩笑的人并不多见。

  池城按照电话那端报的住址找上门去,有什麽比自己的女人在自己生命垂危时,与另一个男人逍遥快活更伤人?

  因为伤势还未复原,还没坐上计程车,他腹部伤口就撕扯一般的痛,那种痛法比在他痛觉神经上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更煎熬。

  在快速行驶的计程车上,池城已设想了许多可能,每一种带来的痛都比身体上的伤更甚,而当池城真的亲眼目睹那一幕时,他却突然发现不痛了。

  真的不痛了,因为所有感觉都在那一刻离他而去,留在计程车内的只剩一具空壳。

  其实他看见的那一幕很简单也很温馨,不过就是公寓外的停车格内,一辆休旅车下来一个女人、一个男人,女人手里有花、脸上有笑。

  「进了这栋公寓,你就是我的人了,考虑好了没有?」

  「拜托,我早就住进来了。」

  「这麽说……你的意思是你答应做我的人了?」

  时颜没有回应。

  「那好,老规矩,为了纪念这历史性的一刻,亲亲嘴巴。」

  「先生、先生!」司机的催促声盖过那对男女的对话,让池城蓦地抽回神来。

  原本已麻木的肢体突然又泛起疼痛,令他不禁摸向自己的腹部。

  明明没有在流血,但为什麽会那麽痛?那麽痛、那麽撕心裂肺,以至於他开口对司机说话时分外吃力,幸好他只需要说两个字,「走吧。」

  计程车掉头离去,从这对男女身侧,毫不迟疑、毫无留恋地绝尘而去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池城在时颜的世界里消失得很彻底。

  时颜没联络过他,更不会去找他,她有太多太多事要忙,没有精力去顾及那些有的没的,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想起过他,这是进步,时颜这样对自己说。

  时裕要发展,各层关系都得打通,时颜为此特地成立了公关部门,花在这上面的资金累积起来不是个小数目,除了工作,其余时间她都一心花在孩子身上。

  小魔怪开始学说话、学走路,发育有些迟缓,他第一声叫时颜妈妈就是在医院输血时,当时裴陆臣在旁陪着,闻言兴冲冲地蹲在小魔怪面前,「宝宝,叫爸爸。」

  孩子对此忽略,又叫了声妈妈,声音软软的,虽然听起来十分不标准,却如拉长的糖丝,甜蜜地腻在时颜耳中。

  「来,叫爸爸,爸、爸。」裴陆臣不甘心,皮笑肉不笑地杵在孩子面前,循循善诱,时颜只好搂过儿子,免得他被裴陆臣继续骚扰。

  席晟提前修完所有课程,毕业後归国第一份工作在宾士,席晟扬言要送外甥一辆等比例缩小的模型车,至今没有兑现。

  两个男人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车,时颜听得都腻了,他们仍旧乐此不疲,席晟叫了句姐夫而已,裴陆臣就把不久前运到台中那辆车的钥匙给了他。

  这一幕被刚从婴儿房里出来的时颜撞了个正着,她上前对着席晟後脑杓就是一掌,痛得席晟立刻回过头来,「干嘛?」

  时颜二话不说,拽下席晟手指上套着的钥匙圈,径直丢还给裴陆臣。

  「我只是借来开几天而已。」席晟狡辩。

  「做饭去。」时颜对着厨房方向呶呶嘴,「你再这麽不乖,信不信我下次不让你来我家吃饭?」

  席晟实在受不了她像训孩子似的训自己,「叫小丽做不就行了?」

  「小丽是请来照顾我儿子的,不是帮你们两个大男人做饭的。」

  席晟的委屈写在脸上,一旁的裴陆臣朝他使了个眼色,时颜没读懂,不明白这两个男人靠眼神串通了什麽,总之席晟乖乖进了厨房。

  席晟前脚刚进厨房,时颜就扭身要回婴儿房。

  裴陆臣手一擡,立刻拉她坐下,「你就不能陪陪我?搞得我都不想当你男友,当你的儿子还比较好。」说着双臂一合,将时颜困在怀里。

  「你知道我很忙。」时颜蜷缩在他的臂弯中,背脊贴着他的胸膛,「等哄小魔怪睡了,我还得出去应酬。」

  小魔怪作息时间不太规律,时颜日夜颠倒的日子过惯了,正想着应酬回来还得喂儿子吃一顿,耳边响起裴陆臣两声叹息,「不是有小丽吗?那女孩还挺能干的,你就别操心了。」

  裴陆臣瞥了时钟一眼,还不到五点,又是周末,「每天我起你睡、我睡你起,今天我好不容易休假,这才逮到你。」

  他的手臂环在时颜腰上紧了紧,下巴搁在她的肩头,贴着她的耳翼继续说:「从实招来,你是不是在躲我?」

  他玩笑似的一句,时颜却不得不当真,有谁相信同居这麽久,他还没上过她的床?

  「骨髓库那边有消息了没?」

  裴陆臣愣了一下,忽而又笑,「你转移话题的技巧真差。」

  时颜不回答,回头看他,作出一副心无城府的样子。

  裴陆臣仔仔细细看她,距离很近,她的瞳孔里映射着他的脸,视线往下来到她的唇上,裴陆臣眯了眯眼,「再看,再看我亲你了喔。」

  她只眨眨眼睛,仍盯着他不放,这举动看起来难免有些幼稚,无奈裴陆臣就吃她这一套,头一低就要吻下来。
「盘子放在哪里?」耳畔蓦地响起席晟的声音。

  裴陆臣不得不睁开眼睛,这才发现她自始至终都是睁着眼睛的,甚至裴陆臣顺着她的目光一回头,就看见窗外阴沉的天,以及被风吹落枝头的最後一片树叶,又一个秋去冬来。

  她依旧那麽不专心,无法投入到他的热情里去。

  「在橱柜上面第二……」裴陆臣说到一半改了主意,起身後说:「算了,我来帮你拿。」

  裴陆臣索性窝在厨房做了两道菜才出来,两手都端着盘子,还没放下就看见换了一身套装的时颜从房里出来。

  「要走了?」

  「嗯。」时颜只应了一句就要往玄关去,却在中途想到了什麽,脚下一顿,把大衣挂到一旁折返回来,踮起脚,一手箍住裴陆臣的後颈,吻了吻他的唇,「走了,掰掰。」

  她身上有浅浅的香水味,是他送她的,这一吻是要安抚他?裴陆臣心里暖暖的,认为自己已被顺利安抚。

  「我送你去。」

  「不用,帮我看着席晟,别让他把我儿子玩死。」

  她这话说得很重,後头的席晟立即高声反驳,「拜托,我很久没把小魔怪弄哭了。」况且有小丽看着,席晟也无法靠近宝宝。

  裴陆臣伸臂拿下衣架上的围巾,帮她围上,「掰掰。」

  外头是冷冽的天气,大风吹来夹杂淅淅沥沥的雨,而温暖的室内,两个男人面对面吃晚饭。

  裴陆臣的手艺可以用两个字概括,难吃。

  席晟看在再度到手的车钥匙份上,吃得乾乾净净。

  席晟有个坏习惯,一旦陷入思考,嘴边有什麽咬什麽,此刻亦是如此,咬着筷子不放,思来想去,只顾盯着裴陆臣看。

  这对姐弟有些表情十分相似,裴陆臣早就摸透了,放下筷子,丢过来一个字,「说。」

  他这麽豪迈,反倒衬得自己有点小人,席晟也索性直说:「你不觉得自己养了两只白眼狼吗?我是说我和我姐。」

  裴陆臣笑呵呵的,一派无害的表情,「没关系,我狩猎技术不赖,迟早可以抓到你们。」

  而此时,正开着车的时颜莫名打了个喷嚏,她吸吸鼻子不当一回事,继续专心开车。

  一到下班时间路况就不好,时常塞车,车里的空调让车窗玻璃上一片雾蒙蒙,密闭空间内,唯一的动静就是雨刷单调而规律无比的声音,一如她如今的生活,周而复始、不死不活。

  时颜特地提前出门,没想到她按时抵达饭店,却被对方放了鸽子,看着表算时间,约定时间刚过十五分钟,她立刻吩咐助手打电话过去催。

  「高秘书,林经理什麽时候过来?时总已经恭候多时了。」

  助手很快挂了电话,向时颜报告,「说是在跟别的设计公司吃饭,不过来了。」

  时颜没料到会这样,不禁一愣,商业讲究的是信用,姓林的这样不但影响声誉,连通知都不通知一声就取消约会,是想和时裕撕破脸吗?

  面对助手,她倒是一如既往的处变不惊,「有没有说是和哪家公司?」

  「Kings City。」时裕近来在行内锋头正盛,助手的语气不免带着些许鄙夷,「大概是刚来台中发展的外商公司,名号不是很响亮,反正我是听都没听过……他们这麽做,不是明目张胆地抢生意吗?」

  Kings City……时颜默默品评这家公司的名字,跟自家儿子英文名字同名,这让时颜对这家公司莫名生出一丝亲切感,但这家公司接下来的行径实在配不上时颜那点亲切感。

  第二章

  半个月之内,时裕连续被抢了两个大案子,而且都是老客户,眼看业绩下滑得如此厉害,时颜这个当老板的坐不住了,「那家Kings City到底什麽来头?都半个月了,还是什麽都没查到?」

  与前几次她质问後得到的回应如出一辙,助手依旧抱歉地回以她一笑。

  时颜平时不是会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的人,但商场上莫名出现一个实力强劲的死对头,而且摆明了是针对时裕的,令时颜即使回了家也没有好心情。

  裴陆臣人脉广,倒是比她助手效率还快,但他查到的也只是些无关痛痒的皮毛,「是一家在香港注册的公司,看来并不是外商公司。」

  裴陆臣这麽说,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,只见她抱膝坐在沙发上乱按遥控器。

  正是吃饭的时间,各台都在播新闻,时颜胡乱转了几台就放弃了,扭头看向一旁的小魔怪。

  一大一小分坐沙发两端,小魔怪正在玩字母卡片,她则盯着儿子发呆。

  裴陆臣坐在纯白地毯上,见大的不搭理自己,乾脆把小魔怪抱到腿上,教他认字,「这是A,来,跟我念,A。」

  小魔怪仰着小脸盯着裴陆臣,忽地开口,「Papa!」

  裴陆臣怔住,脖子僵硬地转向时颜,「他是不是在叫我……爸爸?」

  可惜小魔怪叫了一声之後就没有动静,见他不稳地站起来,像要去拿沙发上的卡片,裴陆臣赶忙把他抱回来搂进怀里,狠狠亲他的脸蛋,「哎呀,儿子真乖。」

  时颜看着这两人终於笑了,可是擡眸瞥了电视一眼後,笑容又迅速僵在嘴角。

  电视上正在播放金寰世纪酒店落成的新闻,台北又一座地标性建筑诞生,副市长亲自出席剪彩。

  那麽多成功人士聚集在镜头前,为什麽她一眼就能看见那个最卓尔不群的身影?又是为什麽,在他脸上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痕迹?

  虽然还是那张英俊的脸、挺拔的身姿,严谨的表情也一如既往配着一丝不苟的西装,但很明显有什麽本质的东西已经改变。

  镜头一闪而过,新闻也很快换到下一则,时颜後知後觉地拿遥控器转台。

  「时颜……时颜?」

  她这才回过神来,「嗯?」

  「发什麽呆?」裴陆臣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去,瞥了电视一眼,没发现什麽特别的。

  时颜抚了抚额,他看着她的眼睛,令她有种被人洞穿的错觉,只好别过视线又转了几台,「我在想公司的事情,你刚才在说什麽?」

  「我说,周岁酒的请帖全部都送出去了,过几天就能把儿子介绍给所有人。」裴陆臣丝毫没发觉异样,捏着小魔怪的手心逗他玩。

  时颜很想问一句:「你还没跟你家里解释清楚宝宝的……身世?」话到嘴边硬生生吞回去。

  她起身去厨房,怕裴陆臣没听见似的,声音一扬有些刻意,「小丽,大骨汤熬好了没?」

  裴陆臣一手仍捏着那软乎乎的小手心,另一手取过遥控器,他的记忆力与敏感度一向很好,加上电视机有重播功能,不一会就重播到令她恍神的那一幕。

  池城……他身体恢复得应该不错,从萤幕上来看,他脸上虽带着一贯的冷色,但起码没有半点病容。

  小魔怪抓住裴陆臣的手指就要往嘴里塞,裴陆臣这才回神,只听小家夥呜呜的,蓦地又叫了一声:「Papa!」

  裴陆臣哭笑不得,关了电视,抱起小魔怪,「还好你不是一只小白眼狼。」

  小魔怪一边继续呜呜着,一边把口水蹭到裴陆臣身上。

 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,一向自诩为狩猎高手的裴陆臣开始行动,伏击、缩小范围,最後一招,围困。

  站在流理台旁倒水时,时颜手一抖,差点打翻水杯。

  她低头,漫不经心扫了扫圈在她腰上的手,「这麽晚还不睡?」

  回答她的是贴上她後颈的唇。

  厨房没开灯,唯一的光源来自外面的壁灯,时颜一回头,就见裴陆臣一双在黑暗里熠熠生辉的眸子。

  「干嘛?」她问了一个蠢问题。

  裴陆臣唇角微翘,在似明似暗的光影中拉出一道美好的弧度,再往前凑一点便吮上时颜的耳垂,他的唇贴着她的耳翼,慢慢说出两个字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蓝宝坚尼突然加速的瞬间带来的酥麻感和震动感,和性快感十分接近。

  驾驶座内,裴陆臣的脸色被车头灯衬得一片惨白,身体虽然还未从刚才无处抒解的渴求中挣脱出来,但他脑中如今只有一个念头,离开这里。

  激吻的余热仍留在裴陆臣体内,但到了紧要关头,时颜僵硬的反应却终究令他无法继续下去,这女人的不安如此明显,即使她有心迎合,甚至勉强自己解他的衣扣,但他如何能强求她更进一步?

  裴陆臣隐忍地问:「要不要喝点酒?」

  听他这麽说,时颜的视线才从天花板移回他脸上,「我要烈的。」

  伏特加,这女人是铁了心要让自己醉死过去,她成功了,终於醉得不省人事,迷迷糊糊睡着後倒是软软地依偎在裴陆臣怀里。

  裴陆臣从不为难女人,但这次一反常态,即使她醉得只知道在他胸膛上轻蹭,他也没有罢手。

  他是高手,手指灵活地蹿进她的领口,慢慢带领,引发出她醉意下最後一声低喃,「我恨你……」

  她的声音虽如一泓清泉,落入他滚烫的耳中後滋的一声蒸腾,裴陆臣的唇齿从她颈项向下,一路轻舐。

  「池城。」

  裴陆臣的脸悬在她的胸口上,要低不能低、要擡不能擡,就这样僵在那里,他听见了她的低喃,也听见自己心碎满地的声音。

  连慾望都败给了这个女人的执念,裴陆臣替她拉上睡衣、扣好衣扣,为她拉上被子,落在她眉心的吻终究没有了温度。

  「但我爱你。」

  如此沉重的挫折感对裴陆臣而言史无前例,平静生活的假象也终於在这一晚被打破。

  裴陆臣拂袖而去,选了最快的跑车上路,正值深夜,夜色包裹的到底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失望,还是他从未有过的无力感?

  裴陆臣把作息规律永远正常的边医生从被窝里叫起,再拉上其余几个好友,一起去飙车。

  裴陆臣试图在速度中遗忘一切,却没想到丝毫无效,车窗外街景急速倒退,但失落感却如影随形,始终伴他左右。

  飙完一轮後各自休息,早就铁了心要当二十四孝男友的裴陆臣如今一反常态,朋友们都很纳闷,「我们都奉你为重色轻友的典范了,没想到原来你还记得我们几个。」

  即便被这样揶揄,裴陆臣自始至终一语不发,接过边疆抛过来的矿泉水,喝了一口而已,就矮身坐回车里。

  几个好友还没反应过来,裴陆臣从车里头伸出一只手来,挥一挥,「走了。」

  正眼都没瞧几人一眼,车窗降下又升起,裴陆臣的车伴随着引擎的低吼,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
  裴陆臣回到家时已是清晨。

  清晨六点多钟,天是灰的,心是冷的,连裴陆臣都不禁要想,这天气还真是应景。

  一回到卧室就看见时颜,她背对着他站在窗边,简单披着一件睡袍,也不知是在欣赏这雾蒙蒙的景色还是在发呆。

  听见动静後她回过头来,虽顶着一张宿醉的脸,但似乎已恢复清醒,这让裴陆臣怯於靠近。

  好半晌,时颜迎面走向他,也不说话,只沉默地接过他挂在臂弯上的外套,她返身走向衣帽间,被裴陆臣伸手捏住了手腕。

  他身上犹自残留着夜风凛凛的寒意,「我发现我错了。」

  时颜的睡袍质地丝滑,触手微凉,让他的手心也是一片凉意,她没听明白,皱了皱眉,「嗯?」

  「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想要你的人,现在才发现,我更想要的是你的心。」

  时颜连眼都没擡,情绪都藏在垂着的眼眸中。

  「我是不是很贪得无厌?」裴陆臣虽因身高的优势能够居高临下看她,但他眼里分明有点可怜的意味,这真不像他……

  时颜侧了侧身,改而直接面对他,「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。」

  这次没听懂的换成他,过了许久才蹦出一句,「原因?」

  「我不能毁了你。」

  裴陆臣愣了一下,眼中似有痛苦闪过,却转瞬即逝,不让时颜捕捉到。

  他蓦地勾起时颜的下巴,习惯性地仔细看着她的眼睛,「我心甘情愿。」

  最後一个字伴随他的吻烙在时颜额上,他的唇已没有丝毫慾望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时颜的助手打电话来时,她正在睡回笼觉补眠,裴陆臣则靠在另一侧,床够大不会碰到彼此,手机铃声响了又响,裴陆臣这才慢慢地下床。

  一接起,对方的声音就轰炸而来,「时总,今天早会罗君年没来,他秘书说要终止明年和时裕的合约,说要撤资。」

  「罗君年?」裴陆臣困意十足,声音虚虚的,对方听是个男人的声音,一时半会忘了答话。

  裴陆臣不待她继续,「他投了多少资?把相关帐目理清了交给我,我来想办法,你们时总今天身体不舒服,帮她请一天病假。」

  他说得直截了当,语毕正要挂电话,这才想起过两天就是小魔怪的周岁酒,於是改口说:「不,请三天假。」

  换成是平常,擅自帮这女人作决定的後果会很凄惨,但她这次酒醒後虽已是正午,却破天荒没急着去上班,听他帮自己请了三天假也没发脾气,只淡淡应了一句:「哦。」

  看见自己的手机被他关机也没反对,而是配合地将手机塞进包包里,眼不见为净。

  时颜洗了澡,洗掉一身酒气,下午带小魔怪去医院,天气很冷,孩子被她包成了小粽子,帽子围巾之类的更不能少,孩子脸上几乎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,东张西望的。

  边主任今天放假,换了一个护士替小魔怪看诊,孩子看是陌生人十分不合作,不断扭着身子大哭,孩子被紮出了血滴,依旧没有成功。

  「我把他叫来上班。」裴陆臣说着就要拨边疆的号码,却被时颜阻止。

  这次除了输血还必须注射除铁药物,前前後後不知要耗去多久,孩子这样让时颜很心疼。

  「我们明天再来。」即使知道孩子听不懂,时颜仍抱着他哄着,「今天就让你休息一天。」

  随着输血次数增加,孩子的不良反应也在加剧,出红疹、发冷……并发症的前兆在一点点加剧,边主任也明说了,除铁剂还会影响视力、听觉和骨骼生长。

  时颜逼自己暂时忘记这些,去想些开心的事情,她对裴陆臣笑说:「正好,明天输完血,边主任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生日酒会。」

  她也根本不需要裴陆臣回应,不待他接话,已经抱着儿子先行离开,边走边对儿子说:「等找到那个叫李昊的,移植了骨髓,我们就不用再来这里受折磨了。」

  这也算在安慰她自己吧,时颜有些无力地想。

  裴陆臣跟在後头神情复杂,她只顾抱着宝宝往外走,没有注意到。

  一路来到停车场,裴陆臣几次欲言又止,终於在即将发动车子时开了口,「时颜。」

  她正帮小魔怪擦眼泪,没回头,「怎麽了?」

  「李昊他……」裴陆臣的手在方向盘上僵硬成拳,「死了。」

  时颜彻底愣住,反应过来後竟还对着裴陆臣笑了一下,也许是不相信吧,兀自摇摇头,却不知要如何开口说话。

  裴陆臣努力将叹气的慾望压制在胸腔中,「他的货落到警方手里,他的大哥取了他的命,一个多月前的事了,我担心你想不开才没告诉你。」

  时颜的眉宇间有一丝淡淡的忧伤,百转千回萦绕不去,曾经冷决磊落的她绝不会说出这样一句话,「为什麽要告诉我?我宁愿你瞒我一辈子。」可见她有多失落,几近绝望。

  车平稳地行驶,但车里的每个人都不平静,却又一致沉默,连小魔怪都闷闷地窝在时颜怀里,像个小肉球。

  打破沉默的是时颜,「先送我回公司吧。」

  「你别太为难自己。」裴陆臣即使想安慰也词穷了。

  或许她真的太为难自己了,以至於都出现了幻觉,在办公大楼楼下时,她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看到了池城。

  正值上班时间,办公大楼大厅内来往的人并不多,她余光捕捉到那抹有些熟悉的身影,下意识回头,目光追寻而去,那人没让她再多看半眼,很快就在另一人的陪同下走出大门。

  小魔怪掰着她的手指头玩,就这麽令她回过神来,时颜收了收心,捏了捏紧绷的眉心,朝电梯走去。

  好在到了公司,有好消息在等她,罗君年撤资的事,裴陆臣已经知会过她,没想到一个下午还没过去,事情竟已经有了好进展。

  罗君年因为个人财务出了问题才突然作出此番决定,为弥补时裕的损失,他介绍了另一位有意参与的企业家。

  时颜一路走进办公室,一路听着助手欢快的叙述。

  很快进了办公室,小魔怪特别喜欢时颜这张宽大的办公桌,在上头爬得很起劲,时颜攥着他的背带,以防他爬得太远。

  一提到那位企业家,助手便笑开来,「时总你该早一点来的,那样你就能亲眼见见他了,真可惜。」

  这助手和如今身在台北替时裕守另一片天的Chris性格大同小异,对方若不是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,绝对换不来这个女子的半分悦色。

  时颜让她去倒杯咖啡进来,她却明显不愿结束话题,都走到门边准备开门出去了,仍不忘回头说最後一句:「要不是时总你手机关机,说不定合作今天就能谈成。」

  居然教训起她来了,时颜眼睛一眯,是发火的前兆,助手很识趣,陪着笑脸,「没关系,反正池总的助理明天会来,等谈成了,池总来我们时裕的机会自然也就变多了。」说着立刻就要逃出去,却被一声紧绷的声音叫住。

  「等等!」时颜面色有一点僵硬,「你说他姓……」

  她的声音顿在那里,助手回头见她表情有些古怪,怯怯地补上,「姓池。」

  因为助手的一句话,时颜瞬间失去所有表情。

  「时总、时总?」

  时颜撑着额头坐下,「咖啡不加糖,谢谢。」

  办公室终於恢复了清净,时颜盯着那一株君子兰恍神,植物无论多顽强,它们的生命也总会随着时间凋零,那人呢、人的爱恨呢?

  时颜一手仍旧攥着儿子的背带,另一只手按下内线,资深的助理比那年轻的助手更可靠,时颜也尽量言简意赅,「罗君年要撤资就让他撤吧,打个电话过去替我谢谢他的好意,他介绍来的人,我们时裕不需要。」

  她不需要、她不想要,就真的如她所愿,再也不会相见了吗?

  时颜後来才发现自己又再一次料错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宝宝的周岁酒办得非常奢侈,请的客人虽然不多,然而开销依旧很大,裴陆臣的好友几乎都到了,时颜知道自己不该胡乱揣测那些公子哥的心思,但她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些人背地里会怎麽取笑裴陆臣,取笑他替别人养儿子。

  幸而裴陆臣依她的意见,没把他的家人请来,她也没追问他有没有把宝宝的身世告诉家人。

  回到家,她非常疲累,宝宝由小丽带着,整晚都很乖,也很早就睡了,时颜泡在浴缸里,整个人瘫了一般,动都不愿动。

  裴陆臣见她许久不出来,问她又不出声,径直拉开门,见她好端端趴在浴缸边沿,才安下心来,「累了?」她点点头。

  裴陆臣杵在门边不进不退,手还留在门把上,就这样默默一咬牙走了进来。

  时颜本来就对他不设防,她又何尝不想让自己接受他?听见他调笑说:「老板需不需要按摩?我技术很好。」

  时颜无奈地笑,仍是点点头不言语。

  裴陆臣跨进来,黑色西装裤、白色衬衫,眼睛是墨色的,眼眸慢慢地染上慾望的色泽。

  一点点展露的是他肌理分明的身体,时颜被他拦腰捞了起来,在这个懒散的夜晚,在这荡漾不已的温水中,没有酒精、没有昏聩,裴陆臣在她身後顺着她的耳垂往下吻。

  那种浑身不适的感觉又回来了,时颜都没发觉自己有多僵硬,裴陆臣正一点点撩拨,试图勾出她身体里蛰伏的慾,她不能反应,只好咬着牙、闭着眼,恨不得灵魂抽离。

  但无论时颜如何尝试配合,内心的抗拒始终在累积,终在最後一刻溃堤,她用力晃了晃脑袋,躲开他的唇,「对不起……」

  他终究是失望了吧,兀自踏出浴缸,都没有扶起她,但在时颜以为他又要独自离开时,他却拿了浴巾折回来,捞她出浴缸,用浴巾裹着她抱回房间,「我明天要去台南出差,等我回来,我们……结婚吧。」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裴陆臣出差为期一周。

  他的那个提议,时颜没有答应,当然也没有拒绝。

  裴陆臣不在的日子,时颜的生活很平静,除了上班,其余时间就如迟暮的老者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心是空的,前所未有的空,直到小魔怪因为并发症进了医院。

  孩子身上出红疹,脾胃也水肿,不知是不是习惯了这种折磨,孩子竟一声都没哭,时颜却克制不住自己,跑到外面抽菸。

  早戒了的瘾却在这时候很轻易地冒了出来,时颜需要镇定,不得不一根接一根的抽,直到确信自己已经平复下来,她才回去看小魔怪。

  孩子还在医生那里,时颜还没见到他,却见到了在大楼外转角处打电话的小丽,确切来说是偷听到小丽在打电话。

  「池先生,孩子这次……」

  小丽与手机那端的通话,时颜没听到前面,而小丽也没机会再继续说下去,时颜一听到池先生这个称呼,就已快步上前夺下手机。

  两边都没吭声,他那麽聪明就猜了出来,「时颜?」

  「池先生。」她叫得毕恭毕敬,「别躲着我,想见儿子就来见吧,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,我们确实该当面作个了断,你觉得呢?」

  时颜就像一人在自言自语,始终没有等到他的答覆,池城当天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焦急地赶到,几天後孩子出院,他才现身。

  池城来接儿子出院,车子停在医院门口,人倚着车头,抱着儿子的时颜还没走下台阶就看见了他。

  他投来的一个眼神就足以让时颜看出他变了,但具体是哪里变了,时颜也说不上来,只觉得异常陌生。

  时颜虽没有拒绝上他的车,但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他,倒是仪表板上的饰品吸引了她的目光,那上头竟摆着她和宝宝的合照,如果没记错,这照片是小丽帮她和宝宝拍的。

  宝宝在她怀里睡着,池城发动汽车前把一本医学杂志送到时颜手里,时颜不知道他在搞什麽,低头看了杂志一眼,却蓦地僵住。

  新生弟弟的脐带血救了哥哥的命,某篇报导的一段引言令时颜倏然竖起浑身警戒,「停车!」

  池城似乎笑了一下,不仅没停车,反而加了速。

  车虽开得快但也很稳,在这密闭而安静的空间里,时颜有种几乎窒息的错觉,而一旁的池城斜睨着眼睛,嘴角挂着清俊的弧度,沉默许久後补充,「当然是用试管婴儿的方式。」

  时颜确信自己从他眼里读出了嘲弄,她不禁冷哼一声:「池先生,需要我提醒你吗?我们都是基因带原者,只有四分之一机率能生出一个完全正常的宝宝。」

  如果再生一个又是地中海贫血,她就不得不做引产手术去扼杀掉那个孩子,在商场上她或许是骁勇善战的女将,也试过不惜倾家荡产只为放手一搏,但她身为一个母亲,不能拿亲生骨肉的命去赌。

  池城不说话,却突然擡手伸向时颜,像要摸她的脸,时颜急忙将头一偏,警惕地看着他,却见他的手改变方向,略微低了低,抚摸上孩子的脸。

  小魔怪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正眨着眼睛看着池城。

  被儿子这样盯着,池城终於微笑开来,这是他与她再见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,看着他嘴角笑靥,时颜心中滋味是苦是涩,她自己也分辨不清。

  孩子与池城无声的互动令时颜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嫉妒,她正要拍开池城的手,他却先一步撤回手,恢复一脸疏离,「就算机率小到只有万分之一,也比遥遥无期地等着捐献者出现来得强。」

  末了,他直盯着时颜的脸,「有什麽比我们儿子的命更重要?」

  第三章

  有什麽比我们儿子的命更重要?他的话自此在时颜脑中徘徊数日,不管怎样都不见消散,真是魔音穿脑,时颜这几天只要偶尔恍神,他的声音就会冒出来,扰乱她的思绪。

  「时颜?」裴陆臣的声音忽然飘进她耳中,她才蓦地回过神来。

  彼时她虽在办公,实际上却是拿着签字笔发呆,裴陆臣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,她一擡眸就见他抱着双臂站在门边,若有所思地盯着她。

  时颜捏了捏紧绷的眉心,「不是说下周二才回来吗?」

  他没正面回答,边走近边说:「想什麽呢?这麽认真。」

  时颜被盯得有些心虚,作势低头收拾文件,随口丢出一句,「你提前回来怎麽没告诉我?」

  裴陆臣在办公桌前站定,倾身向她,长臂一伸,转瞬就捏住她的下巴,仔细看着她的脸,那种被看穿的感觉又回到时颜身体里,令她反射性地偏了偏头,「干嘛这样看着我?」

  裴陆臣眼睛一眯,嘴角一勾,「想你了啊。」

  甜言蜜语终於逗得她笑了,见这女人眉心的纠结消失无踪,裴陆臣学她咬唇别扭一笑,「对了,你怎麽换了一个保姆?小丽呢?」

  「手脚不乾净,被我辞了。」说这话时,时颜正瞥见相框镜面上倒映的她,自己都禁不住要鄙夷自己,这个女人还真是撒谎撒得面不改色。

  时颜转移视线,找些别的东西来看,偏头就见窗外一片无星无月的天,原来不知不觉早已夜深。

  裴陆臣一路舟车劳顿,没等时颜忙完就先回了房,等时颜整理好文件,窗外竟已飘起了小雨,尽管是在室内,她都觉得冷。

  时颜去婴儿房看了看,孩子早已酣眠,睡得很香,而属於她的则仍是一个不眠夜,她就这样脑袋昏昏沉沉地趴在婴儿床边,阖上了眼。

  再醒来时已是隔日,她不知何时已回到主卧室,有人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,但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另一边床榻,却是空的。

  一拉开窗帘,空中立即浮上一层寂寥的阳光。

  时颜一整天放假在家,但到了中午裴陆臣仍不见人影,也没有打个电话回来,这情况还是头一次,然而时颜主动拨过去,那端的裴陆臣却丝毫没有异样,声音也十分欢快,「怎麽了?半天不见就想我了?」

  时颜一手抱着儿子看电视,一手执着无线电话,新请的保姆小丹正在厨房忙着,加上电话那端的裴陆臣,这样和乐融融的景象令时颜有种一切都已回暖的错觉。

  时颜心口流淌着暖意,嘴上就不禁回了句,「是啊,想死你了。」

  果不其然,她一扫阴霾的语调听得裴陆臣许久没出声,他的诧异就这样透过沉默传递过来,时颜正要开口,怀里的小魔怪却突然不老实起来,小手挥、小脚蹬的,时颜手里的电话都被他甩掉了。

  捡起来後,时颜也只顾得上说一句:「等你晚上回来再聊吧,我这边有事,先挂了。」

  裴陆臣就这样被挂了电话,以至於挂电话後他的脸色依旧僵硬。

  对面的池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却不说话,只是低头继续切牛排。

  此情此景令裴陆臣脸色又垮了下来,这种迂回的处事方式适合对面这男人,却不适合他这种玩票性质的商人。

  若不是被这通电话影响,他或许还能多撑一会,但此时裴陆臣已经对餐桌上沉默的对决失了兴致,「你不会真以为我请你吃饭是为了叙旧吧?」

  池城丝毫不擡眼,只将眉一挑,似是示意他继续说。

  被压制的感觉并不好,裴陆臣的声音不觉又阴晦几分,「我查到你是Kings City的所有者。」

  池城手中刀叉一顿,又很快恢复动作。

  裴陆臣忍住翻桌的冲动,一字一顿缓慢克制地说:「无论是私事还是公事,都请你别再来骚扰我的女人。」

  对面的男人终於有了不一样的反应,只见池城放下刀叉,拿起餐巾擦擦嘴角,懒懒看着裴陆臣,慢条斯理地说:「我承认,刚才听你们打情骂俏感觉是有点糟,不过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,她是那种可以把自己伪装得很好的女人,她对你甜言蜜语不一定是真的。」

  裴陆臣愣了半秒,霍地失笑,纤尘不染的落地窗、严寒的天,裴陆臣挂着笑容的脸也是一派清冷,「我怎麽和女人相处也和你有关?你未免管得太多了。」

  池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,扫了裴陆臣放在桌边的手机一眼。

  他与她在大学时代也曾对情侣手机这种玩意乐此不疲,想到此不禁轻笑,而後正色说:「我不介意管得再多一点,你家人应该还不知道你正和什麽样的女人交往,需不需要我找人去透露点风声?」

  裴陆臣脸色倏变,池城却蓦地笑开,「抱歉,在你调查我的时候,我也找人查了你。」

  见裴陆臣面色冷硬,餐刀捏得死紧,池城心情顿好,「其实我这也不算是调查,毕竟裴家在台中这麽出名,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,你们家接受不了时颜的。」

  众多思绪堵塞在裴陆臣心口,越是难以抒解,越是要摆出一副闲适慵懒的模样,「这些我都能摆平,你恐怕多虑了。」

  池城不为所动,只淡淡地看着裴陆臣,「你应该很清楚时颜的个性,她是那种不懂得委曲求全的人,而且对她来说,男人永远没有亲人重要。

  我也不瞒你,她确实拒绝了我试管婴儿的提议,但我儿子的病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,总有一天她会答应,你们家如果真能接受一个和前夫生了两个孩子、至今还牵扯不清的女人,那我佩服你们的肚量,但时颜呢,她会开心吗?」

  她不开心……这是裴陆臣无法辩驳的事实。

  「你替我儿子做了很多,但我那两刀也不是白挨的,这笔帐是怎麽算也算不清了,接受一个女人用这种方式偿还,你也开心不到哪里去吧。」

  池城的声音虽浅淡,但字字都如刀锋,裴陆臣面前摆着五分熟的牛排,一刀下去即刻见血,一如他此刻的心境。

  裴陆臣无法从对面这男人脸上窥出任何情绪,这种不确定感让他几乎无法喘息,更别提开口反驳,无话可说的状况并没有维持多久,因为池城忽地扬手示意服务生来结帐。

  见池城付完帐起身要走,裴陆臣这才蓦地回神,叫住他,「起码我不会伤害她。」

  这回池城看着他,几乎是同情,「她不爱你,你当然伤不到她。」

  池城走了,留下这句话和一个轻蔑的表情,而裴陆臣一人坐在长沙发中,溃不成军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时颜下午带小魔怪去超市采购。

  年关将近又是周末,冬日的超市里照样热闹非常、人头攒动,时颜推着儿子的学步车,连前进都很困难,她想抱起儿子走,无奈小家夥不肯,折腾到最後,小魔怪仍旧坐在学步车里到处乱蹿,时颜和小丹两人合力才勉强看牢他。

  不知不觉到了玩具区,这里孩子很多,也不乏像时颜一样拿调皮鬼没办法的家长,时颜索性赖在这一区不走,让小丹一个人去采购。

  小魔怪跟同龄的孩子在一起更开心,时颜只能由着他去,恰逢电话打进来,时颜乾脆在一群孩子之中席地而坐,一手抓着学步车,另一只手摸出手机。

  是财务部主任打来的,说报表已经做好了,问时颜是要现在传给她,或等周一回公司再给她。

  时裕这半年被打压得很惨,Kings City处处与她作对,偏偏神龙见首不见尾,时颜完全能够预见报表有多惨不忍睹,她不希望好端端的周末被破坏,「周一再说吧。」随即挂了电话。

  才一下子,时颜回头见学步车还在原地,孩子却没了踪影,她浑身一紧,倏地站起。

  当妈的把孩子弄丢了,光想想都觉得荒谬,但现在这状况,孩子明显是被人抱走的,而周围这一片区域虽不大却挤满了人,时颜的心一下就慌了。

  无头苍蝇般找得毫无头绪时,手机又响了,时颜哪有精神接听,任由电话在口袋里响,脚步慌乱地往前赶,目光一直搜寻着四周。

  就在这时,时颜忽然肩头一沉,一只手自後按住了她,时颜被迫回头,下一秒就定格住,她眼前正是抱着孩子的池城。

  时颜反应过来後立即伸手要抱回儿子,池城却不给,只说:「我刚才看你忙着打电话,就暂时把儿子抱走了。」

  时颜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,「你跟踪我?」

  「我在那一区买玩具,碰巧看见了你而已。」

  她根本没听他解释,「你还一声不吭就把孩子抱走,变态!」

  此情此景非常滑稽,当妈的在这里气急败坏,儿子却依偎在池城怀里,甜甜地咂着嘴。

  「第一,我一直在那一区的玩具货架那里,离你不到十公尺,是你没看见我;第二,我看你一直往外走,跟在你後面叫你,你也不听,打电话给你也不接,这哪能算是一声不吭?」

  时颜狐疑地摸出手机查看,他的号码她早已删除,他的解释她自动忽略,手机萤幕上显示的一串数字她也自动忽略,依旧是那句,「儿子还我!」

  他却只是把他的推车给了她,「儿子自己挑的火车玩具。」三大盒玩具堆满了整个车篮。

  两人之间隔着充满童趣的玩具,但时颜的身上找不到一点欢快的情绪,一点也没有,这样针锋相对、互相折磨让她疲於应付,「为什麽还要缠着我?」

  池城没有回应。

  「你到底想怎样?」他还是沉默

  「为了儿子?」他不回答,但并不妨碍时颜顺着自己想的继续说下去,「如果儿子一岁半还没有配对成功的捐献者,我答应用试管婴儿的方法,池先生,这样你满意了吗?」

  池城的瞳孔蓦地紧缩,最终定格在她乞求的表情上。

  这个表情他这生只见过两次,之前那次,她用这样的表情对他说的那句,求你放我一条生路……池城永生难忘。

  时颜趁他恍神的片刻接过儿子,儿子在她怀里嘟囔着像是不满,时颜充耳不闻,只顾打电话给小丹,让她在出口等自己。

  就这样草草结束了采购,时颜安置好儿子之後,下车帮小丹把大包小包放进後车厢。

  时颜只想尽快离开,手脚分外俐落,盖上後车箱後就小跑回驾驶座,但刚转头就被人拦下。

  又是池城,像一堵墙堵住她的前路,时颜瞠目结舌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,他却只是静默回视。

  谁能料到他们会走到如今这般相看两生厌的地步?种种思绪掺杂在一块,时颜不得不抚额,「我刚才已经讲得很清楚了,你怎麽……」

  池城冷言打断她,「你刚才问我为什麽要缠着你,我现在告诉你答案,因为……」他似乎敛了敛呼吸,盯着她的眼睛,「我看不惯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,也能过得这麽好。」

  停车场光线昏暗,即使直视彼此,时颜也看不清他眼中汹涌的光芒,待他突然向她伸出手,时颜才警觉地後退一步。

  她明明已经退到安全距离,他却突然伸手拽住她,时颜被他一扯,拦腰撞在後车厢上,正要吃痛低呼,他的脸迅速地笼罩而下,带着恨、带着狠,瞬间攫住她的唇。

  被他吻住的瞬间,时颜脑中倏地放空,直到口腔被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温软侵入,她才惊醒,下一秒时颜毫不犹豫地收紧牙关,死死咬住他进犯的舌尖,直到血腥味溢满口腔,他才闷哼一声,吃痛地退开。

  时颜扬手就是一巴掌,却在中途被他架住了手腕,男人虽面色和煦但手如铁钳,禁锢得她动弹不得。

  她愤怒、他淡然,彼此就这样僵持着,直到他开口,「时颜,我不是不会玩手段,只是过去我不屑。」

  他说得模棱两可、意味不明,时颜而後才反应过来,不禁嗤笑,这个吻就是他所谓虏获一个女人的手段?

  「池先生,我建议你去看看精神科医生。」她其实更想说,你这个神经病!

  他分明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,却不气恼,反倒和煦一笑,甚至放开了她,任由她上车绝尘而去。

  直到目送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转角处,池城才重新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,手机的照相功能还开着,此时仍定格在萤幕上的那张照片,正是他趁她失神时拍下的那一记热吻。

  池城调出裴陆臣的号码,发送简讯,待萤幕显示发送成功,他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时颜回到家,安顿好小魔怪之後直接跑进浴室。

  她一遍遍刷牙,却彷佛怎麽也洗不掉属於他的味道,直到刷得口腔发麻,她颓丧地丢了漱口杯,看着镜中无措的自己,「你怎麽这麽不争气?」

  镜中的她自然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,於是她只能沿着冰冷的瓷砖墙坐到地上,内心一遍遍数落自己。

  直到小丹见状不对,在浴室外面直敲门,时颜才勉强整理好情绪去开门。

  不知是什麽在心里作祟,时颜傍晚亲自下厨,张罗了一桌菜肴等裴陆臣回来,但她从六点等到八点,裴陆臣却迟迟不归,时颜一般不会打扰他的工作,但这一晚实在等得急了,拨了通电话去催。

  八点而已,裴陆臣却似乎已经喝了不少,话也说得七零八落,「我有应酬,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。」

  时颜面对这一整桌菜肴哭笑不得,失望在所难免,但不能表现出来,只好说:「应酬结束了,你别自己开车,让司机送你回来。」

  裴陆臣忽然一顿,时颜以为他没听清楚,正要复述,他却蓦然笑开,笑声十分放肆,根本就是一个发酒疯的醉鬼。

  时颜心里莫名烦闷,那端的裴陆臣倒是自己恢复了冷静,慢慢地说:「遵命。」话音一落,裴陆臣就挂了电话,时颜硬是听了许久的忙音才反应过来,有些失神地挂断电话。

  小丹见她呆坐在餐桌前半天不动,小心翼翼问:「这菜还要不要热?」

  时颜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头蹿起的无名火是为了什麽,「倒掉。」说完便起身离去。

  这火起得快,灭得也快,时颜正快步往婴儿房走去,到了半路又停下,改口说:「放冰箱里吧。」

  小魔怪早已吃饱喝足,睡得很甜,时颜没在婴儿房待太久,之後她就进了书房,一直没出来。

  她习惯在思绪混乱时把自己关在书房,高密度的工作能够让她无暇去想其他事,这招屡试不爽,一如此刻。

  母校的教学大楼改建工程停滞了几年,终於在今年年末有了确切的消息,时裕在台中被打压得不成样子,毫无还手之力,时颜终於有机会扳回一城,回台北拿下这笔大案子。

  工作上永远没有她摆不平的事,时颜正自我安慰着,转念脑中就冒出那一直困扰她的难题,小魔怪的病。

  这次连工作都救不了她,书房这个避难所也失去了功用,时颜垂着脑袋踱步出来,就见小丹正抱着小魔怪看电视。

  儿子的睡眠习惯一直很诡异,这个时段正是他醒来看电视的时间,时颜刚接过儿子,正准备陪着看这些没营养的电视剧,门铃声突然响起。

  小丹去应门,迟迟没有回来,时颜只好抱着儿子过去,快到玄关时,听见小丹有些不耐地对门外人说:「我都说几遍了,这家姓时,你肯定弄错地址了。」

  时颜的视线越过小丹的背影,只见门外人穿着印有快递公司标志的制服,脚边还放着几个纸箱,是装玩具的纸箱,上面画着五颜六色的火车头,这令时颜警觉起来,「怎麽回事?」

  快递人员见女主人露面,赶紧把箱子往玄关里搬,「住址是这里没错,麻烦池太太签收。」时颜顿时面色一僵。

  对方这麽晚还来送快递,时颜不好为难他只好签收,只是看见快递单上收件人一栏池太太三个字,她拿笔的手不觉有些僵硬,那力透纸背的字迹,时颜原以为自己已经遗忘。

  快递员刚走,时颜转头就让小丹把纸箱丢掉。

  小魔怪大概是心里想着电视剧,在时颜怀里也不安分,一直朝客厅方向伸着小手臂,时颜自动将他的行为想成是为了电视放弃老爸,这才稍微开心一点,急忙抱他回客厅。

  小丹在身後嘟囔着,「丢掉满可惜的……」时颜装作没听见。

  时颜坐回沙发上看电视,儿子看得津津有味,乌黑的眼睛盯着萤幕眨都不眨,嘴上又开始哼哼唧唧,时颜心思不在这里,什麽也没听进去,还是随後回来的小丹提醒她手机在震动。

  她收到一条简讯,很简短,玩具送到了?

  时颜删除了简讯,封锁了这个号码,玩具就这样一直放在玄关,直到第二日一早裴陆臣回来。

 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             ◎

  清晨,冬日里的第一丝曙光还藏在厚重的云雾中,裴陆臣的神思也和这清晨的雾气一样飘忽不定。

  他踏进玄关第一件事就是在穿衣镜里检查自己,一张宿醉的脸。

  他捏着眉头弯身换鞋,眼一低就看见那几个纸箱,当然还有纸箱上贴着的快递单,只一眼就令裴陆臣跌入深渊,无底的、看不见一丝希望的深渊。

  裴陆臣依旧在婴儿房里找到时颜,她也一如往常趴睡在婴儿床旁,就只草草披了一条薄被,这女人这麽不懂得照顾自己,他要如何才能狠下心离开她?

  他抱她回主卧室睡,还没把她放到床上她就醒了,就这麽睁开眼睛,睡眼蒙胧地盯着他。

  他身上除了残存的酒气,就只剩沐浴乳的香味,他回家之前洗了澡……想到这里,时颜不由一怔,随後才搓搓鼻子掩饰过去,「回来啦?」

  但她眼神的闪烁没逃过裴陆臣的眼睛,「时颜。」

  「嗯?」她的声音悬在空中,听来一点也不真切。

  裴陆臣的挣紮写在脸上,他虽已把她放到床上,却没有改变姿势,一直这样双手撑在她脑袋两旁,悬空罩在她身上,凝视着她。

  被他这样盯着的时颜,脸有些僵,「怎麽了?」

  他终於动了,俯下身作势要吻她,时颜下意识要偏过头去,却在下一瞬间逼自己定住脖颈的角度,只是闭上眼等待他的唇。

  如期的吻并没有落下来,男人唇上的热气悬在一公分外,明明很近,却让人觉得无限遥远。

  时颜没来得及睁眼,耳畔响起彷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,「我昨晚和别的女人睡了。」

  裴陆臣手臂一撑,转眼就侧身倚在床头架上,重复说:「我昨晚和别的女人睡了。」这次他的声音真实得多,真实到好像成了有形的利器,一字字割在时颜耳膜上。

  两人沉默了许久,时颜才开了口。

  「哦。」简简单单一个字是她的答案。

  裴陆臣顿时陷入慌乱,近乎是反射性地擡臂遮住眼,下一秒,他手臂上那一小片皮肤感受到了湿意。

  裴陆臣像是笑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很浅,他就这样保持着擡起手臂的姿势侧躺下去,背对她,音色有些闷滞,「你从来不在乎对不对?」

  时颜脑子有些发愣,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,嘴巴有自己的意识似的,不受大脑控制,「我原谅你。」

  裴陆臣蓦然笑开,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,那样讽刺、那样直指人心,「我没有守住自己的身体,我违背了对你的承诺,你为什麽可以轻易原谅?为什麽不恨我?」

  她没有回答,答案却已如此明显。

  僵持像是持续了一个世纪,裴陆臣放下手臂,坐起来改而直视她时,容颜似乎已经苍老,「时颜你告诉我,进入一个女人的心有多难?」

  她咬紧牙,下颚越发小巧紧绷,那样楚楚动人,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特殊的能力,能让人欲罢不能。

  裴陆臣屈指点着她的心口,面上竟还有笑意,只是这笑意太艰涩,「为什麽我在你这里永远找不到属於我的位置?」

  室外寒风卷残叶,室内,她沉默良久後低下了头,「对不起。」

  裴陆臣一怔,他看着她的发顶发了会呆,想要伸手触摸她柔软的发丝,实际上却只是快速地起身、穿衣。

  「既然如此……」裴陆臣的表情没有半点起伏,「分手吧。」

  裴陆臣离去,再无半分留恋。

  直到关门声响起,时颜才再度擡头,她看着紧闭的门扉,脑中、心中徒留一片空蒙,一如这白色的床单,不喜不怒、无痴无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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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9-21 14:23:11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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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9-21 22:16:32 |显示全部楼层
遗爱记的出书版  快上传啊  谢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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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想看全文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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